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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点后的黑夜

河有津:

2003年的时候我十二岁,住在老城的筒子楼里,家里大人总是不在,只有一个侵华战争那一年出生的外婆,外婆白天她和她结婚时买的的沙发瘫在一起,在五彩斑斓的电视购物节目里做白日长梦,晚上八点后棚户区的人们都熄灯睡觉,我外婆熟睡的时候发出一种鬼怪般的呼吸声,并且吐出污浊的气体,我怀疑那之后直到第二天黎明,她会暂时死掉。我每个夜晚摸黑下楼,一个人跑到小巷子里去。那里面和我家,那个只有老人和孩子、如同坟墓的家不同,即使在夜里,也是繁华万分的。
这个城市到了今天,有不一样的楼,不一样的车,也有不一样的居民,早上走在大街上眼镜反光的是一拨儿,蹬三轮卖赤豆酒酿的又是一拨儿,他们啪地一下掉到世界上的时候,就把队伍分好了。不过任你是捧着铁饭碗朝九晚五还是跑江湖做生意,晚上都得有个家回,剩下的人则是我不交流的朋友,他们大多时候很羞涩,像海底游动的鱼群,秩序井然间有种寂静的繁荣。 流浪汉缩在墙根里吸烟,红光浮在流水般的黑夜里。办证的人打着手电,把呼吸压得很低,趴在别人门上刷电话号码。我还见过一个年轻的小偷,他从窗户里跳出来,瞪了我一眼后猫着腰,轻车熟路地跑远了(第二天这家的老太婆在楼下上蹿下跳扯着嗓子干嚎,原来偷钱的是她辍学的侄子)。 我那时候是一个面皮黄瘦的小学女生,刚刚结束换牙,还没有来月经,写作文的时候偶尔要用上拼音,这种友谊的形成,是因为我们唯一共有的,先天性的残疾。我们天生是没有意义的人。那时候世界上大多数人已经懂得了财富,才华,理想和爱,我们却过早地在晚八点后的黑夜里失去了双眼。


可是,你要问了,难道夜路走多了就不会遇上鬼吗? 毕竟在我读过的许多市井小说中,本地扛把子大哥大姐在这里交易毒品、拿刀断人手脚。世人眼中,黑夜和罪恶一向是孪生子。 黑夜里的恶人,我也是见过的。在一个暮春后半夜,夜风里浮动着花的甜腥香味,像流水一样温和。我终于目睹了一场符合传说描述的斗殴。
我们那边有个菜市场,是仿欧洲的穹顶式建筑,可惜同样已经非常破败,而且和所有菜市场一样臭气熏天。东边白天卖鸡鸭等活禽,我憎恨那种恶臭,也怕极了真刀真枪的杀害。两帮青年在那里斗殴, 他们黑灯瞎火地互扔啤酒瓶子,脚下平日里堆放羽毛混合沥青、鸡屁股、淋巴结这些废弃的部位,现在被残酒浸透了,又被踩得稀巴烂。我觉得有点恶心。那些黑色的轮廓显现出一种巨大的怒火,我不知道那怒火是要朝哪里去,为女人,为钱,为兄弟义气,或者根本没有原因,什么都不指向。可正是这种不明缘由的热情,这生机勃勃、庄严肃穆、如同熊熊大火的热情吸引了我,我竟然向他们走去了。我走进这场灾难的潮水。
远处闹市区的灯是彻夜不熄的,天倒影着红光,红光又托着蒙蒙的夜雾。我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悄悄地逼近他们形成的飓风,他们挥动臂膀,投掷的姿态被光投影,在破旧的穹顶间飞快周旋,我想也许神话里面的勇士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朝我的方向看过来,他脸孔上有一种畸零的神情,像是夜晚的一个化身。见到这个暗中窥探的小女孩,这张脸上又诞生了憎恨与畏惧,像沿途见到了一只浑身疮斑,丑得凶恶的狗。那一瞬间,我的心灵轻轻一震,如同金玉相击神智清明,预见到有什么将要降临在我们,降临在我与这个打红了眼,穿厂里工作服的青年身上了。我们彼此决定好了,不做朋友,而且这一刻是仇敌。他大声地吸嗓子,往我脸上吐了一口痰,我看着那口痰轻飘飘地进入黑暗从黑暗中经过又离开黑暗,最终带着夜潮的腥味,带着不可闪避的命运,落在我左眼上。同样在那一瞬间,一块啤酒瓶碎片也从黑夜中来,如同乳燕投林,撞进了他澎湃着愤怒的左眼里。


如果按照社会新闻(我外婆除购物节目外第二喜欢看)里面的说法,我最终应该去偷窃,酗酒,卖 淫,吸毒,嫁给一个社会垃圾……总之被什么东西拖着沉下去,然后像节目里面的案例一样对观众朋友们说,我非常后悔,XX是一条不归路,音乐声响起(爱的奉献),主持人带着公式化的沉痛说,法不容情。可是叫您大失所望了,小偷、妓女、和秃头邻居偷情的中年妇女……我一个都没有变成,我甚至不抽烟,酒量也只是勉勉强强够用。我背叛了危险的,不道德的黑夜,重新被生活捕获。
那个夜晚之后,我突然不再夜游。
总之,我后来平平安安,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忧愁地长大了。我读书不好也不坏,胜在平稳,上学的时候,班主任找那些活跃的学生谈话说,你很有潜力,可是没有发挥出来,你看XXX(我),平时默默无闻的,但是她念这个成绩,我觉得就非常满意,非常足够了,因为她已经认认真真地把所有水平都发挥出来了。后来我跨越大半个中国,去广东上了个名不经传的大学。南方终年溽热,常常有台风,好在大学里什么都很新,宿舍楼里面有空调,雨季来的时候,再也不会像在棚户区的家那样从墙缝点点滴滴地往外渗水。楼下种了许多芒果树,每年台风来的时候,夜里就能听见大芒果啪啪啪地掉在地上。
我谈了一些恋爱,男友不出例外的都很文质彬彬,仿佛在有意识地回避某种粗俗并且热烈的东西。亲热的时候,他们都都问过我,“为什么总是用手捂着左眼”,我要不就装做没听见,要不笑嘻嘻地说亲爱的你难道会因为这个跟我掰了吗。我打马虎眼很熟练,事实上这些事情,和小姐妹逛街、大骂辅导员傻逼、考前通宵复习,这些人间的事,我都一一学会了。谁能想象我过去是被人说“这孩子将来要去吸毒做小姐”的人呢?童年那些漫长的夜晚,仅剩的是这样一个无害的习惯。我知道那源于一个虽然被掩盖,但是长长久久的恐惧。那么多年了,我想即使又过了三十年四十年,我仍然为那口痰会穿过时间,重新落到我眼睛上面而忧愁。


2012年我大学毕业,回到了过去的城市,在一个印刷公司做文员。这时候我才发觉这个阔别已久的城市多么潮湿阴冷,更显得生计艰难。我又住回了外婆的筒子楼。那会儿老城区正在搞拆迁,我回去的时候菜市场拆了一半,却依然臭气熏天。路边好多屋子也都空了。垃圾山上方悬着一条横幅:“决不让钉子户讨到一丝便宜”,有一天晚上被人扯下来了,换成“誓与X社区共存亡。”我一期不落地看本地新闻,觉得要是闹得厉害了,拆迁也许能多拿点钱。
我外婆在我大学期间已经过世了。现在这间屋子,包括那些上个世纪的电视机、沙发、五斗橱、床,几床发黑板结、叠成豆腐块儿的被子,自鸣钟,一个菩萨像(要日日上香),包括她清苦的生活,都被我一股脑继承了过来。过去我夜里出门,为了避免惊醒外婆,总是非常慎重缓慢地拧门把手——那时候我多么憎恨咔咔作响的铁皮门啊。如今再也没有一个不存在的外婆被我惊醒了。我拥有了自由,可那是温和的,友善的,是正常人的有限的自由。 我每天上班都走童年的老路,小时候我趴在人家窗口倾听他们几千个夜晚的睡眠,但今天砖墙是砖墙窄路还是窄路,看山是山。在公司的工作很辛苦,里面除我之外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女人,张阿姨说你把印刷机报修一下,李阿姨说这个客户要搞自助打印我不懂噢你教教他,张阿姨很胖李阿姨比原本的年龄看上去老二十岁王阿姨尖酸刻薄像萝卜干,无穷无尽的阿姨,无穷无尽的复印纸,我白天的精力被他们妥善接手,八点回到家(运气好不加班)躺在沙发上,确信再次从阿姨手中逃生十小时,幸福得要哭出声来。我意识到那躺卧的姿势已经和外婆一模一样。
我从危崖边逃脱,被这自由驯服。再见,再见了黑夜,再见了我的朋友们。我们花了十几年时间,终于把彼此遗弃了。


搬家的时候有很多东西要处理,合租的朋友来帮我收拾,我们合力把外婆的遗留物们抬到楼下,沙发五斗橱被子自鸣钟,咣咣咣全给垃圾山添砖加瓦。菩萨也扔了,在在垃圾山最顶层,莲花宝座朝上,头朝下。我们望着空下来的屋子,望着墙上石灰掉了露出来的砖和渗水的痕迹,望着我黑夜里喧嚣的前十年和人间的后十年,我被那口痰所分裂的二十年,这么多日日夜夜,这么多电视剧,吃饭,辛苦,睡眠,都过去了吗?朋友说,你啊,苦尽甘来了。
是啊。我说。新家与这儿隔了一个区,坐地铁要二十来分钟,坐公交车要转三趟。
为了庆祝乔迁之喜,我们下楼找了个苍蝇馆子坐下,这栋楼外挂着盛夏防晒的黑纱,像致哀一样。这时候这一片已经渐渐搬空了,这家店大概不日也要搬走。我和朋友对着菜谱比划着,我不吃葱姜蒜,这是我们仅有的一个小分歧,好在各自都还有解决的余地。这时我看见店主是一个瞎了左眼的男人,靠在柜台边玩开心消消乐,他眼睛瞎了很多年了,变成了像一颗痣一样与生俱来但是无伤大雅的小特征,所以他看东西时不歪着头,也不回避别人的眼光。
“两份花甲,一份不要蒜蓉,还有两瓶啤酒……对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漫长得像一个十几年都没有结束的黑夜,它来了,这个悬而未决的审判,我从来没有尝试预言过它什么时候发生,但知道它早晚要来为我的背叛寻仇,就在今天一切终于降临了。我不可控制地用手紧紧捂住左眼。他会认出我吗,这张后半夜从菜市场的柱子后面探出来的,一张年幼并且丑怪的脸,他左眼最后见到的人间景象。他愣了一下,说:“四十块……他娘的你又玩我手机!”他探头冲我身后吼道。一个孩子笑嘻嘻地说,“爸,我看你这一关也打不过去,我在帮你诶。”他假装凶恶地瞪了那孩子一眼,又转过来对我赔笑道:“不好意思美女,没吓着吧?小孩子皮得很,嘿嘿,我是管不了他了。”
于是我明白,一切已经结束了,在彼此都不知道的时候,我们已经各自被打碎又重新铸造了一次。十几年里我们努力地生活,终于度过了审查期限,把一切变成了无头公案。我放下手,左眼上轻飘飘的,附着物一瞬间消失了,人间的凉风吹在上面。

把啤酒换成听装的吧。我说。他照做了,但有些疑惑。这不合时宜的体贴迟到太多年了。
我猜他现在已经很少想起那个春天夜晚,也不怎么想得是啤酒瓶使他瞎了一只眼睛。必然有一个时间,他害怕见到这样东西,他会双手颤抖,流眼泪,吼叫,拳打脚踢,失眠一整夜,但这个时间段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过去了。现在他脸上没有一丝暴戾险恶的迹象,像是被流水经过一样,慢慢变成了平缓的浅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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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写。别往深想。谁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这种恶心巴啦的东西呢。
我要是写了看不懂的东西,肯定是我本人也不懂。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但我觉得写文章读者不理解,绝大多数人都是水平不够,偷懒地扯意识流扯隐喻,也太不负责任了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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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u下渝州 转载了此文字
2016-1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