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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灼心][伊辛]难逾(39-48 全文完)

星楼:

39

 

 

 

 

 

下午两点的时候,呆屋子外头就是啥事不干光坐着,人身上都得冒出点汗来。可老太太的腿脚常年都不利索,听医生嘱咐得多晒太阳,所以这会儿没急着回屋里。

 

 

 

辛小丰早上出门前帮着把藤椅搬到了门口的花坛边上,老太太现在就坐在上头,慢悠悠地拣着菜。

 

 

 

她先是听着那脚步声有些熟悉,抬头一瞅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远远地,像是看到杨自道和一姑娘挽着手,走在一道。后来人都来到跟前了,那姑娘还一下蹲在地上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老太太于是赶紧放下菜篮子冲屋子里头喊了一声,让老爷子快别忙活了,说阿道回来了。

 

 

 

老爷子性子急,还没顾上擦干净手就从厨房里走出来,见到人先愣了愣,等回过神来就一乐呵,赶忙的就要招呼进屋。

 

 

 

“比觉怎么没来?”

 

 

 

“说是要去一趟书报亭,一会儿就过来。”

 

 

 

“瞎忙活——快,外头热,进去喝口凉茶。”

 

 

 

 

 

其实这些日子厂子里派的活挺紧的,杨自道干得不算轻松。这周末原本排了加班的,就只老陈一人回来。可前几天兄弟三个聊起来,把伊谷春讲的那些个话一拼凑,从头到尾那事情差不多理了个顺,杨自道心里就放不下了。

 

 

 

他是见识过些亡命之徒的,尤其是大起大落,从天上摔进泥潭里的活死人,别说是父母兄弟,连自个儿的脑袋都在裤腰带上挂着呢,跟这些人讲什么血缘亲情,那都是早被抛到脑后的东西。

 

 

 

更何况看样子,那老幺背后扯不干净,保不准摊上的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杨自道这趟回来,一则是带小夏正式见见这么些年挺照顾他们兄弟的老俩口。二则,就是想劝上几句,哪怕当是为了不让俩儿女成天的担惊受怕,也得先过去一段日子,避过了这阵再说。

 

 

 

 

 

爷两个开了瓶黄酒,弄了两碟花生米和中饭吃剩下来的腌菜,酒杯子一碰,这就说上话了。

 

 

 

事实上自打知道那天连累辛小丰也挨了一下,又有伊警官特意给分析过里头的要害关系,老俩口的口风早已松动了。现在杨自道一来,陪着喝了点小酒,再提这事儿的时候,老爷子不作声了。

 

 

 

 

 

阿道说的也是。

 

他想,鸟得守着巢,人也得念个家。可家在哪呢,占了片旧地住得久了就是家了?不见得。

 

 

 

事情沾不着自个儿的时候,道理什么人都会说,说一家人在一块儿才是个家。可真正要想明白,却不是件容易事。就是老伴儿也这么劝过他,说羽翼丰满的稚鸟早飞远筑新巢去了,现在轮到他们唤父母过去团聚,自个儿还图个什么呢。

 

 

 

过了半晌,老人把自个儿跟前的酒一口下了肚,说行,就听俩儿女的。这一家一当的,想守也是守不住了。到了这岁数,到哪也就求过个安稳日子。等家里收拾好,打听完了医保这些的琐碎事,下礼拜就让大儿子来接他们过去。

 

 

 

 

 

得了老爷子的点头,杨自道这才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接着宽慰了几句,又给斟了几轮的酒。

 

 

 

说话的间歇,他回头看到伊谷夏和老太太两个在门口聊的高兴的模样,又看看这个他住了许多年的屋子,一时就有些感触。

 

 

 

老爷子顺着他的目光,说:“挺好的姑娘,别辜负了。”

 

 

 

杨自道说:“我知道。”

 

 

 

 

 

他和伊谷夏这一路走得不容易。

 

 

 

从那丫头吵着要陪自个儿过年,从那会儿托付她照顾尾巴,丫头哭着说不去孤儿院,不去孤儿院的时候,杨自道的心就陷落进了里头,再也出不来了。

 

 

 

自己一次次地躲她,说那些个伤人的狠话、绝话,兜兜转转好多年,到头来还是绕不开。

 

 

 

按着老古话说,他是快要知天命的年纪,多的是人在他这岁数看透了世间的分分合合。可杨自道和伊谷夏却是在经历了那么多后刚刚才走到一起,才尝着来之不易的一点点甜。

 

 

 

未来他们还得走很多的路,不论是面对丫头的父母,还是重新去面对他们的女儿。这条路上多的是坎坷,多的是连绵的阴雨,深深浅浅的沟壑。可就是那么一条路,现在他非走不可。

 

 

 

杨自道拧着眉头想着这些事,而后目光恰恰同在转过头来寻他的伊谷夏撞在一起。那丫头就在阳光底下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笑得跟朵花似的。

 

 

 

跟老爷子说的那样——

 

 

 

这样的一个姑娘,自个儿再不能去辜负了。

 

 

 

 

 

 

 

 

 

 

 

40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伊谷夏开车,顺道把杨自道和陈比觉送到辛小丰上班的那超市,进去打了个照面就先回去了。

 

 

 

这地方杨自道不常来,一张生脸在超市里头干杵着也不是个事。于是他干脆买了包烟,站在超市门口等了个把钟头,辛小丰那晚班才算到点。

 

 

 

 

 

深夜里,马路边上的夜排档却还热闹着,老板伙计个个都是里外来回地跑,招呼了一拨又一拨的客人。杨自道跟老板先要了一箱啤酒在脚边上放着,兄弟三个难得一次的放开了,一杯接着一杯,都喝了挺多。

 

 

 

陈比觉是高兴。人到三分醉,身体都感觉轻飘飘的,自个儿拿杯子碰了一下阿道的,一口下去又给干了个干净。

 

 

 

他说没想还能有这么一天。以往都是听人掰扯,讲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可那么久以来的岸边上走夜路,那胆战心惊畏畏缩缩的滋味他们尝够了。现在三个人都在,不用再躲藏,还能这么着痛快说话,痛快喝酒,搁到许多年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实在要说,就只剩下一件,还有那么个没了的心愿。要能给他了了,就是现在两眼一闭,他陈比觉也能痛快答应下来,这辈子就没在这世上留什么憾事。

 

 

 

就这些胡话说着说着,到后头舌头大了,声调也变了,胳膊往自个儿脸上一擦,强忍的眼泪就给抹开了。

 

陈比觉咧着嘴,带着哭腔说,我想看看尾巴。

 

 

 

杨自道放下筷子,把老陈手里的杯子抢下来,沉默着朝辛小丰望去。

 

 

 

他注意到辛小丰捏紧了酒杯,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低声重复着陈比觉刚刚提到的那个名字:“尾巴——”

 

 

 

 

 

那天见着的尾巴,那个离开他远远的,穿着红色衣服的小姑娘在辛小丰脑海中都烙下印了。

 

 

 

后来在梦里,女儿长大后的样子和当年喜欢窝在自己怀里的小小身形总是交替着出现,女儿总是冲他咯咯笑着,回荡在他耳边的,还是记忆里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喊他“小爸爸,小爸爸。”

 

 

 

 

 

他是着了魔了。明明就知道不该再掺进孩子现今的安稳日子,可束住了手脚,也管不住心。那短短几十秒的对视,女儿脸上隐约的疑惑,迷茫还有失落,辛小丰每回想起来,心口的钝痛就一次次地加重,愈演愈烈。

 

 

 

他忍不过去。

 

 

 

 

 

这一夜辛小丰喝得不少。

 

 

 

他很少有宽纵到这份上的时候,一直以来他们心照不宣的禁忌因为老陈的那些话被打破了。越过了那道线,有些东西涌上来,把人逼到了极点,就再没退路了。

 

 

 

“要是孩子愿意的话——就,就见一见。”

 

辛小丰的声音听着飘飘忽忽的,很遥远,风一吹就散了似的。

 

 

 

杨自道依然还在望着他,目光灼灼,把辛小丰整个人都看透了一样。他说你见过尾巴,孩子愿不愿意你自个儿心里头知道。

 

 

 

 

 

辛小丰闭了闭眼睛。

 

 

 

他是知道,伊谷春什么都给他说过。他说孩子忘不了,说闺女一直都还记着她的三个爸爸。他们的小女儿经常哭着问,老陈去哪儿了,道爸爸,小爸爸是不是不要她了。

 

 

 

七岁大的孩子早已记事,也正是开始明白事理的年纪,面对着一个个成人世界里该给的说法该圆的谎,他和小夏都不知道,孩子心里头究竟明白了多少。

 

 

 

时间久了,孩子不再问了,可她不会忘。伊谷春说一个被你们一手带大,捧在手心里头千疼万宠养到七岁的孩子,你觉着她能忘么。

 

 

 

 

 

杨自道那话说得挺狠,灌下的酒也一杯赛过一杯的呛口。他红着眼睛把兜里的东西摊在桌上,说辛小丰你看看,你今天要是能说一个不字,今后你要躲要走,我再不跟你废话。

 

 

 

挺寻常的一串钥匙,上头拴着三枚皮绳编制的小星星。小夏给他的时候也就和他自个儿现在一样,眼睛鼻子都是红的,几乎是哀求着抱着他的胳膊,说:“老头儿,咱们就试一试不行么。”

 

 

 

孩子大了,很多事情已经不是几句话能含糊过去的。

 

 

 

可就是这样,当伊谷夏试探着问孩子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会给你买气球,给你买小金鱼的那几个叔叔。尾巴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过了很久,孩子打开写字台的抽屉,将三枚小小的星星轻轻放到台板上,望着伊谷夏:“姐姐,那天我见着了一个人。”

 

 

 

她说着,把编织出的星星一枚枚地数给伊谷夏看,“我怎么老像是在做梦呢。梦里头那房子总摇摇晃晃的,我就老犯晕——”

 

 

 

“房子里有个人叫老陈,给我说赫尔墨斯,带我一起玩儿,还有道爸爸。还有我见着的那个人——”

 

 

 

她把最后一枚星星攥在自己手里,带着那不该出现在孩子眼里的愁绪,认认真真地盯着它,“可小爸爸怎么不理我呢。”

 

 

 

 

 

 

 

 

 

41

 

 

 

 

 

“你去看过尾巴。”杨自道说,“孩子也见着你了。”

 

 

 

那天的事辛小丰从没回来跟他们提过,这会儿被问到了,他依旧没有吱声,只是就着已经尝不出味来的酒,木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又继续落到那串钥匙上。

 

 

 

这上头挂的东西是小夏带过来的,代表着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孩子知晓了多少接受了多少,她知不知道自己惦念多年的人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元凶,她又该怎么面对这个事——这些东西鼓噪在辛小丰的脑子里,多少年间循环往复的罪罚鞭笞,叫他片刻也不得安宁。

 

 

 

 

 

“辛小丰,你要是觉着躲过去你甘心,自己心里头能踏实,我不挡着——”

 

 

 

杨自道要说的话刚起了个头,旁边被辛小丰摆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看不出上头显示出什么人名,就是那么串数字,跟随着震动的声音闪烁了很久。

 

 

 

 

 

辛小丰没有接。手指在那绿色的按键上一滞,始终没按下去。

 

 

 

当着杨自道和老陈的面,他没法接下这通电话。在等待了许久之后,他皱着眉头把电话按了,将手机收回自己裤兜里。

 

 

 

和伊谷春之间那点纠缠不清的牵扯,他不说,人心却也不是盲的。就是当年和台湾人短暂的那一段,杨自道和陈比觉没开口问过一句,可往往就是看着辛小丰那时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什么事情都看得透透彻彻。

 

 

 

当年辛小丰当作的是秽浊不堪瞒着藏着,没人能忍心去戳破。而今隐他在心里面的东西,那串在老陈眼皮子底下闪过,他以前见过一次就烂熟于心的号码,再要探究这里头的深意,却是恐怕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了。

 

 

 

救赎这个词说起来玄乎。

 

 

 

辛小丰信这个,陈比觉以往却并没真往心里去过,到这会儿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这对兄妹没欠过他们什么。可冥冥之中就好似是注定要出现在生命里的。这人和人之间的命数一旦被系紧在了一块儿,风吹不散,时间也冲淡不开。

 

 

 

要是辛小丰认定尾巴是他们的救赎,那么伊谷春呢,他想过没有伊谷春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番话在陈比觉心底徘徊了许久,他没有真的开口告诉辛小丰这些。有些事情旁观的看得清楚,却只能等迷在里头的人自己想明白。

 

 

 

他拆下了其中一枚星星,在自己手里头反复瞅着,细细地看着,最后说:“我得看看孩子。”

 

 

 

 

 

那晚兄弟三个凌晨才回的家。

 

 

 

躺到床上的时候,辛小丰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通被自己按断的电话。

 

 

 

在那之后伊谷春也没再打来过,这会儿他反复看着,才回了条消息过去,简单的几个字,说刚才和阿道老陈出去喝酒了,刚回。

 

 

 

三更半夜的,明知道发出去的消息也不会有个什么回应,辛小丰却依旧盯着手机。

 

 

 

疲倦和困乏一阵阵地袭来。他在每一次将要陷入沉睡前警醒,几乎是下意识地盯着那逐渐暗去的屏幕,触亮它,等待着一个迟迟不来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辛小丰手中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对方回了一条,只有短短的三个字。

 

 

 

“早点睡。”

 

 

 

 

 

 

 

 

 

42

 

 

 

 

 

没过几天小夏那头来了消息,见面的日子就定在几个礼拜后的端午节。

 

 

 

她事先旁敲侧击地跟家里人提了这事,兄妹俩通了气,伊谷春也在旁帮着说了不少话。

 

 

 

伊家俩老年轻时候也都算是开明的父母。现在年纪大了,更有了小孙女绕在膝头,寻常就没那心思管事了,伊家里里外外大多是听一对儿女,由着兄妹两个操持。两个老人也知道,自家闺女耽误到了这岁数,心里头就早已是有了人,拿定好了主意的。作父母的就是再不愿意,最后也只得点了头,说是要见一见杨自道。

 

 

 

 

 

伊谷春在空地上刚把车停好,往前一看辛小丰走的那道,眉头立刻就拧紧了,迈了几步赶上去,揽住胳膊把人往边上拖了一把。

 

 

 

“长没长眼睛,不看路啊。”

 

他话说得急,吹胡子瞪眼的,教训人的时候语气半真不假,闹不清楚是真生气还是怎么着。

 

 

 

辛小丰理亏,被骂了就知道赔笑,却是半点也没有要往心里去的模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刻不停地穿过一片不小的绿地到了分叉路口,总算挨到伊谷春那火气下去了些,辛小丰渐渐地缓下脚步,唤了声“头儿”,等着对方转过身来,望着他。

 

 

 

在外人眼里,冲着这情状也多是得向着辛小丰,见他一路跟得勉强,又是包揽下了一切的不是,没脸没皮一样,只晓得顺着伊谷春的意,瞅着他眼色说话。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是。

 

 

 

 

 

“说说吧。”伊谷春也站定下来。

 

 

 

从吃完晚饭辛小丰说要出来买几只甜瓜,他就知道对方心里有事,想逮个机会跟自己说点啥。

 

 

 

伊谷春也没拆穿,顺着辛小丰说的开车到了水果市场,两个人蹲在摊前瞎蒙着挑挑拣拣。

 

 

 

这事上谁都是生手,都没个准数,也就是讲个运道。结果那老板当场连开了两个伊谷春挑的,又热络着加送了一箩筐的奉承话,说这哥们老道,一听声响就出不了错。

 

 

 

伊谷春顺手切了小块塞给辛小丰,看他被喂了满嘴,愣是给撑出了张包子脸,还支支吾吾地点头说好,自个儿就乐了,拿了两块丢进自己嘴里。

 

 

 

那滋味甜甜脆脆,确实是好。最后没说的,伊谷春一得意,真还称了不少,来回拎了几趟都装进了后备箱里。

 

 

 

这段过了,小日子里那一瞬的和和美美跟着也冷却了下来。回来的时候一路无话,伊谷春就没往家开,让辛小丰在街边的绿地外头先下了车,自个儿把车开到了边上的停车线里。

 

 

 

 

 

辛小丰看着他的眼神很专注,但还是习惯性地缩着肩。他先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完了低下头接着道:“店里有点事儿,可能,可能也不能在这呆了。过几天——”

 

 

 

他这话意思说的含糊,伊谷春一支烟掏到一半,一时没明白,不等听完就把话给截断了:“等等,你把话给说全了,什么叫不能呆了?”

 

 

 

“听司机师傅说的,等上半年一过去,还是得削掉几个人手。”

 

他说着就抬头,对伊谷春拘谨地笑笑。

 

 

 

辛小丰也不常笑。

 

可一笑吧,大眼睛小白牙的,带着点不符年龄的稚气,拂在看的人心尖上。就是那退缩的怯意和生分,对着谁都一样,伊谷春不爱看。

 

 

 

他寻常很少说这些事,偶尔那么一次,伊谷春因为他那犹豫的语气有些说不出的心软。他点上烟吸了一口:“我看你们那不是得削人,得是要添人。”

 

 

 

这一天天的,旁人不好说,伊谷春却是看在眼里。

 

 

 

原本辛小丰在超市里就是看个店。开始那小老板话说得挺客气,差人做事时好歹还说是要人帮个忙。

 

 

 

时间久了,帮忙的事被指派成了份内的活,三天两头得跟司机师傅出去进货调货,索性把辛小丰当作了半个搬运工用着。

 

 

 

就光这事,伊谷春答不答应还没个准。更何况这超市开在这,做的都是周边老熟客的生意。现在天热起来,很多人就是一个电话,家里缺了柴米油盐的,就要超市这边送过去。这活指望不了别人,自然也就落到了辛小丰身上。

 

 

 

一回两回的,伊谷春还不在意。次数多了,每每回到家里,辛小丰那一身的汗还没干透,脸上胳膊上被晒得黝黑黝黑,脖子后头又红又烫的,不消说,就是白天里被晒伤了。

 

 

 

这下伊谷春就更不乐意了。

 

 

 

 

 

 

 

 

 

43

 

 

 

 

 

按辛小丰的说法,过不了几天他就得离开这地方了。

 

 

 

这事牵头的是司机师傅,听辛小丰说以前考过B照,让赶紧补个驾照出来,给介绍到了自家亲戚的厂子。

 

 

 

辛小丰开始还有点犹豫,师傅就给他打包票,说先过去看看,等照出来了,到时装货卸货都不用操心,只管开车就行。唯一麻烦的就是地方离这远点,和杨自道那边的情况差不多,住职工宿舍。

 

 

 

伊谷春抽着烟,面色晦暗不明的,一直到听他说完,也就扯了扯嘴角,问:“什么时候的事?”

 

 

 

“也没几天,是有点仓促。”

 

 

 

“操。”

 

伊谷春把烟头朝远处的垃圾桶投过去,回头就用力把辛小丰拽到树下漆黑的阴影里。

 

 

 

他觉着自个儿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道耳光,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叫他心底的火一下就窜了起来,烧过了胸口,脑袋一时就炸开了,根本也顾不得什么场合,什么该克制的该避讳的。

 

 

 

他就想问问辛小丰,这事就这么定了,也就这么完了是吧。

 

 

 

两个人从认识到现在,从没面红脖子粗的争过吵过。可能回过头想想,辛小丰那副沉默不语,有时执拗有时又特乖顺的,算是最戳伊谷春心窝子的模样。可这会儿伊谷春真真正正地想要他给句实在话,甚至冲着他不讲理,冲着他犯浑,说点什么都好,就是得把话一股脑儿地摊开,把什么都理个明白。

 

 

 

 

 

辛小丰想避开他。

 

 

 

这念头辛小丰虽然没说出来,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奔着这个去的。这会儿大约是手臂被伊谷春握疼了,这才勉强笑笑,给出一句话来:“我其实——也挺想换个地方的。在这里呆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低着头没看伊谷春,说完嘴唇就抿得死紧。抽不出手,他就暗暗地忍着,不知道要服个软,依旧也不会开口喊疼。

 

 

 

这要放在寻常,伊谷春一准儿得放手。

 

 

 

他是稀罕辛小丰,稀罕的不能看他挨一下疼皱一下眉头。

 

 

 

和每一个陷情爱里头的人一样,有些个心思他也有,来来去去无非那两句肉麻话,不是什么非讲不可的东西。再有的就没法说了,他是恨不得把人揣怀里,无时无刻不想见着,照顾着,什么苦也再不让他受了。

 

 

 

可这时候伊谷春总算明白了。

 

 

 

辛小丰心里的结解不开抹不过去。那件事让他把自个儿封死了。里头是道致命的伤口,凝外头的是干涸的血迹。你对他好,就像是在用温热的盐水一点点地浸润,一点点地化开。

 

 

 

沾上感情的事,他那个木头脑袋后知后觉的,疼也好涩也好,都随了去了。可外头的擦拭干净了,你跟他说长久,让他真真正正的重新开始生活,那就得把烂里头的陈年腐肉给剜了去,只要是个人,本能的就受不住这个。

 

 

 

伊谷春撤开手。

 

至多是一根烟的时间,他心里压抑的焦躁都炸开了锅了。可他没地方去宣泄,更怕说得狠了,在那人心里再留下一道两道的血印子。

 

 

 

还是那句话,他舍不得。

 

 

 

“行啊,辛小丰。”他说,“这事就那么定了,你这就算是知会我了。”

 

伊谷春自嘲一样地咧嘴笑笑。

 

 

 

分明是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东西,辛小丰却寻了那么个站不住脚的理由,闭口不提藏在这背后真正的念头,是想要断了念想,还是断了两个人牵扯至今的关系。

 

 

 

他不知道辛小丰跟他说这些究竟是图个心安或者别的什么。随着自己一步步地退开,对方依旧停留在那片黑暗笼罩的地方。

 

 

 

他的模样越来越远,渐渐的,也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了。

 

 

 

 

 

 

 

 

 

44

 

 

 

 

 

辛小丰要走的事,前后拖拖拉拉的,实际上也是半个多月后的事了。

 

 

 

杨自道和陈比觉不是没说过话,但多少年了,辛小丰还是那么个性子,话他都听着,自己心里有主意,谁也劝不住。

 

 

 

 

 

临近年中,一切事情都还没尘埃落定的时候,厦禾派出所里也因为市里传来的话忙了起来。

 

 

 

这回他们赶上了法制宣传月,上头打的是“法律进社区,法律进学校”的口号,上到领头的伊谷春,下到配的那些个协警,都得一个个社区、学校的跑。

 

 

 

出了所里,在外头办案子是一回事,正儿八经的进学校开课堂又是另一回事。

 

 

 

头一天下来伊谷春就明白了,这里头有讲究。冲着底下听的人那积极性,就不是光照本宣读能交差的事。完了他回家还得备课,有时自己觉着不错了,还得把闺女喊过来先来个试听,凡事孩子说行才算过关。

 

 

 

这天和孩子说完一节,尾巴刚要回房,伊谷春冲她招了招手,小姑娘于是又回到他跟前:“怎么啦,爸。”

 

 

 

这几年孩子个头窜的挺高。以前伊谷春坐着,小姑娘也不到他的肩膀,而今却是得仰着头才能看着了。

 

 

 

好像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多少时光就在不知不觉中流走。孩子在长大,看眼自个儿也晃荡半辈子,任你在这里头得到失去,活了个稀里糊涂还是甘心情愿,日子一样在过去,谁都绕不开老去的一天。

 

 

 

他鲜少有这些个感触的时候,这时不由也恍了神,说不上是安慰还是感慨的,就叹了口气。

 

 

 

看伊谷春半天没说话,小姑娘就抓着他的手摇了摇,又唤了一声。

 

 

 

“爸——你在想姐姐的事吧。”

 

 

 

 

 

都说父母是最了解自己孩子的,讲这话的人其实只对了一半。反过来,同一屋檐下,这些天家里的异样,孩子一样也看在了眼里。

 

 

 

爸爸和姐姐心里都藏着事,有时话说着说着,就挺小心地观察自己。尾巴是个聪明孩子,思来想去,能挂上钩的就是后天姐姐的对象上门那事。

 

 

 

可能是因为姐姐试探一样问过自己的话,大人之间的欲言又止,也可能是一些零碎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推进,内心的疑惑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期待。隐隐约约的,她直觉这是一件特别大的事,她将要见的,并非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可就像她编织那些星星时那样。残留的记忆也就那么多了,成长并不能把那些丢失的记忆给找回来,她还是得等那么一个特殊的时刻,等待一些重新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

 

 

 

伊谷春摸了摸女儿的头,他心里头明镜似的。从那天接孩子下课时他就知道,那个人,那段过往已经逐渐地浮出了水面,要去面对的已经不是辛小丰一人,而还有杨自道和陈比觉,还有尾巴。

 

 

 

 

 

夜里大约是十点还缺几分钟的点,伊谷春刚要睡下,大学生就来了电话。

 

 

 

之前所里安排值班的新人家里临时出了点事,没敢直接跟伊谷春说,就托了大学生打电话来打个商量,看看能不能请个把小时的假。没想他们这伊所二话不说,也省了再去麻烦别人,自个儿就收拾收拾,大半夜里开车去了单位。

 

 

 

 

 

在过了零点的厦禾派出所,没了白天的忙碌和嘈杂,上下楼里都是安静的。伊谷春给自己沏了杯浓茶,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望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

 

 

 

他是几年前提到所长这位置的,按理说是该再上一层,给调到张所原本的独立间里。但伊谷春嫌麻烦,觉着没多大意思,最后也就没挪地方,依旧还是保留了原本的办公室。

 

 

 

然后他就想起来曾经出现过,在所里默默地度过了六年,在外面的过道,在他的办公室里走过,停留过的那个人。

 

 

 

他想到辛小丰站在门口小心地朝里张望,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嘴里期期艾艾地说不个理来;想到清算老何赌资那天,他收紧的眼神中,那灰暗又疲惫至极的颜色。他还想到了那天在面对着自己所有的猜测时,他木然地点着头,泪水始终含在那双眼睛里,按着忍着,一直到渐渐地干涸。

 

 

 

这些印刻在伊谷春脑子里的东西,即便是过了那么多年,即便这些年来被自己有意无意地封存在内心深处,依旧是清晰的。

 

 

 

他不能说自己是在多年以后的现在,对辛小丰有了异样的心思,还是从很多年前起,有些事有些人就深刻在他心里,不谈好的坏的,就是扎了根了,再过多少年也磨不去。

 

 

 

他不怪辛小丰要走。

 

 

 

以前在所里的时候,人提了句要辞职,被自个儿一句话就给堵了回去。两个人一同出生入死,他使唤着辛小丰,差他做了不少事。后来辛小丰出狱了,再相遇,不说连拉带拽的,也多少是自个儿使了劲,把人按进怀里,没真闹个明白就稀里糊涂地在一块儿了。

 

 

 

现在走还是留,那是辛小丰该去想明白的事。就是自个儿又一次地拽住了,人心里泛着苦被强留下的,怎么都是长久不了的。

 

 

 

这一回,伊谷春放了手。

 

 

 

 

 

 

 

 

 

45

 

 

 

 

 

第二天原本是周末,伊谷春凌晨从所里回了家,闷头就睡到了大中午。

 

 

 

做他这行的,日夜颠倒是常有的事,家里人也都习惯了,留好了中午的饭菜,谁也没去叫醒他。等伊谷春睡醒了刚要起身,闺女就在外头敲他的房门,小声说:“爸爸,饭热好了,你要不起来吃一口再睡吧。”

 

 

 

伊谷春这才想起前几天小夏说过的事。见面的日子眼见着就要到了,趁着休息日,她要去给孩子买身新衣服。

 

 

 

伊谷春支起胳膊,喊了声:“起了。”

 

 

 

等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小夏已经带尾巴出了门。客厅里就剩下两个老人,正忙着挨个地修剪绿植,也没顾上和他说话。

 

 

 

桌上摆好的饭菜是刚从蒸锅里端出来的,冒着热气,也是伊谷春平常爱吃的那几样,手边放着只有到周末才经闺女特许的两罐啤酒。

 

 

 

他凌晨从单位回来前在附近的羊肉面馆吃过碗面垫肚子,现在倒也不是特别饿。这会儿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动了几筷头的菜,手指在那易拉罐上头拉了两下,最后都放下了。

 

 

 

外面无风无雨日头高照,原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而今却落了个空空荡荡的心境。分明是滴酒未沾,好吃好睡地消磨到了这功夫,可人就跟被抽空了气力似的,也不比那烈酒穿肠的落魄样好上多少。活到这岁数,伊谷春还是头一次尝到这滋味。

 

 

 

以为昨夜里全想明白的事理,现在就得当作个没事人似的一笑而过,伊谷春自认没那本事。他就是心里头太明白了,想要的,像手心里的沙一样,任凭他使不使劲,都留不住。

 

 

 

 

 

这一顿他吃得胸闷气短,才扒了几口干巴巴的白饭,也想不到要去喝口热汤,伊谷春就搁下了碗筷。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大,凳子在地板上拖曳着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没等父母反应过来,伊谷春已经拿了车钥匙,说了声“我出去会儿”,快步出了门。

 

 

 

自从那天和辛小丰闹了个不欢而散,这些日子伊谷春索性两眼一闭两耳一塞,半点消息没给人传过去。唯有一点,辛小丰要走的这个日子,那天对方只随口提了那么一句,伊谷春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连自个儿都瞒不过去。

 

 

 

 

 

长途车站里排队等车的人不少。具体的发车时间那会儿辛小丰没说,一眼望去,外头的车进进出出的,一辆跟着一辆,都排得挺挤,确实也不好找。

 

 

 

伊谷春怕出岔子,索性就一个一个检票的口子找过去,越是往后步子越是乱了,跌跌冲冲的,招来了不少埋汰。他倒是也不在意,边赔着不是,边从前面一队人群里挤出来,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头儿。”

 

 

 

辛小丰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脚边挨着个箱子,就站在不远处。没有杨自道和老陈帮衬着,他那么一路赶过来大约是费了不少周折,整个人汗津津的,但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对着伊谷春。

 

 

 

掺在他鬓间的白发,额头上渗出的薄汗,在日光底下隐隐闪着光。辛小丰就和这客运大厅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将要远行的人一样,透着些许的疲惫和不安。

 

 

 

他的眼神也不再是空洞的。

 

 

 

他望着伊谷春,提着行李袋的手不听使唤地松懈下来,又被收紧了几回。他不知道自己心底是不是隐约期待着这样的一个告别,同伊谷春再见上一面。

 

 

 

还有那么个深埋了很久却依旧微弱的念头,开始在辛小丰的脑海中发声。

 

 

 

它试过一次又一次,用杨自道和老陈,用他心心念念的女儿,想要去留住辛小丰。到现在,时间停住在了见着伊谷春的这一刻,却只剩下了一个人的名字,叫他真真切切就跟那书里说的,脚下灌了铅似的,一步都没法动弹。

 

 

 

 

 

伊谷春走过去,把地上那箱子拎了起来,问他:“就这点行李是吧。”

 

 

 

进退两难的关头,再继续摇摆不定也无济于事。长久都想不明白的道理,也不是临别的一个冲动就能做得了主的。辛小丰于是收了收神,在恍惚间勉强点点头。

 

 

 

伊谷春半点也不耽搁,二话不说人就走在了前头,觉察到人没跟上来,扭头招呼他:“干嘛呢,到前头来看看,哪趟车?”

 

 

 

“哎。”

 

还在后面的人几乎是机械地应了声,下意识地迈开步子。伊谷春问什么,他在边上答上几句,眼神却再没从那些个检票窗口上挪开过。

 

 

 

两个人挨得挺近,不时地说着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人来人往的客运大厅里,就和所有行色匆匆的过路人一样,他们之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从未有过疏离,也从未有过那些亲密。

 

 

 

一直走到排队的那列,辛小丰停下来:“到了。”

 

 

 

大概是头一回过去,只说是先去打个样的,辛小丰随身带的行李不多。伊谷春替他都安顿好了,看看还有那么点时间,就在车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时候辛小丰才真正同伊谷春的目光碰触到一起。

 

 

 

四目相对之间,从额头滑落下的汗水在他眼角闪着。辛小丰闭了又睁开,之前沉在眼里的一些东西随之消失了。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最后化成了一点点的笑容。

 

 

 

这个笑很短暂,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但他温和放松,是伊谷春最爱看的模样。

 

 

 

不见了过往的卑微与苦涩,他的眼神干干净净。当伊谷春所熟悉的那些逃避、闪躲也都淡出了这张脸上,这个笑容几乎可以说是鲜活的,写满着辛小丰此时最真实的情绪。

 

 

 

你说那是错觉也好,误解也罢,有些事伊谷春解释不了。但他能看出来辛小丰眼底的一点感激、释然,欣喜,甚至是充满热度的东西。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辛小丰,站在阳光底下,这样的笑过。

 

 

 

 

 

在等待发车的那几分钟里,伊谷春抽出一支烟来,辛小丰就接过打火机凑过去给点上。

 

 

 

先前除了那发着颤手指,伊谷春沉着气,一直把持地挺稳,不是专精的看不出他内心里头丁点儿的波澜起伏。此刻猛吸了几口烟后,他整个人渐渐被安抚了下来,真正地开始同辛小丰嘱咐上几句。

 

 

 

“到了报个平安。”

 

 

 

“我知道。”

 

 

 

“行了,别的也没什么要交待的。”

 

 

 

寥寥几句话说完,时钟也恰好到了点。待到最后一个客人上了车,司机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在上头按了一下喇叭。

 

 

 

伊谷春扔了烟头,拖长语调说了句“走吧”,然后把随身要带的那个行李包递给辛小丰,重重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又迅速地放开。

 

 

 

他看着辛小丰上车,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回头朝自己望过来。

 

 

 

但那一瞬又太短暂了,他看不清辛小丰的表情,也听不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辛小丰就那么走了。

 

 

 

 

 

 

 

46

 

 

 

 

 

那时候辛小丰刚落完脚,晚上就给伊谷春打过电话。

 

 

 

辛小丰住得那地方信号不好,每说两句就得卡上一阵,听得费劲。断了几回后辛小丰发了个消息过来,上面留了地址,还有个固定电话。伊谷春没回,动了动指头,顺手就记到了备忘录里。

 

 

 

 

 

天气真正热起来的那段日子里,隔三差五的,他还是能得到点辛小丰的消息,说是住的那间房都安顿好了,和工友处得来,工作不难上手,挺适应的。

 

 

 

他这报喜不报忧的脾性,伊谷春心里清清楚楚,由着他,从不往深了去讲。也就是特别惦记的时候会通个话,随便扯上几句,听听对方的声音。

 

 

 

 

 

杨自道和伊家会面那天的一场风波,辛小丰不问,他也没提过。

 

 

 

这些原本也就在伊谷春的预料之内。

 

 

 

过了那么多年,不消旁人提醒一句推前一步,他们的女儿一眼就认出了她的两个爸爸。尾巴在杨自道怀里哭得和小时候那样,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的,说什么也再不肯放她爸爸走了。

 

 

 

这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感情被两个老人看在眼里,一边是放不开手的女儿,一边是顶顶心疼的孙女,两边都离不了杨自道,两边都是割舍不下的牵挂,最后老俩口不免也落下泪来。

 

 

 

初时的生疏和猜疑在时间的冲刷之下终究都会烟消云散。现在父母总算点了头,默认下了这个准女婿,于是至多一周隔着一周,杨自道就会随着小夏上门过两天的周末,也是有心和孩子多聚聚。

 

 

 

实在要说不好的,就是小夏带着她道爸爸一来,再加个老陈一串通,眼见着他们合伙带女儿翘了好几堂的补习课,伊谷春就得犯头疼。

 

 

 

这事到头来,还得怪几个大人做贼心虚办事不利落,回回都给他逮个正着。孩子在外头乐完了,回家得小心翼翼地瞧伊谷春的脸色,讨好地去给爸爸沏个茶敲敲背。

 

 

 

伊谷春那脸是绷着,但说到底,多半也不会真的去追究。

 

 

 

 

 

日子似乎都过得平平顺顺,挺安康的。

 

 

 

唯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伊谷春还会回想起当天在车站里的情形。

 

 

 

那天灼人的大太阳,车站里的汽油味,还有辛小丰的那个笑容。这些成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被记起来的东西,真实而又细微到极致,就像所有的一切还只是刚刚发生过那样。

 

 

 

他是眼看着辛小丰走的。从说这事到真正的离开,不过半个多月的光景。临到走了,自个儿去得仓促,什么物件没带,也没给对方留下什么话。

 

 

 

从头到尾,自个儿从没真真正正地说过什么挽留的话来。

 

 

 

辛小丰又一次地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这回他留下了杨自道和陈比觉,留下了一个同他们,同他们的女儿再次重聚的机会,毅然决然地走了。

 

 

 

明眼人都该知道,这事到头了。该清的该断的,都在辛小丰走的那一天有了个了结。

 

 

 

大约算不上是完满,可归根结底,没有撕心裂肺的痛,也不用面对将来,面对一次又一次重提的往事,面对被揭开伤口的苦楚,对两头来说也算是个恰当的结局了。

 

 

 

但在伊谷春内心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

 

辛小丰会回来。也许是三两个月的光景,也许是在很多个的四季轮转之后,辛小丰会回到这里,回到他们身边。定格在自己脑海中关于他的画面,不会终止于分别的那一瞬,那张模糊的脸,那些未尽的话。

 

 

 

他是信这个直觉的。

 

 

 

错失了多少年的人都能重新出现,能够不知不觉地走到过一块儿,他觉着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系得牢牢的,不是一次分别,一点距离就能给切断了的。

 

 

 

或许现在还欠点时间,欠个契机。他得等,等到辛小丰想明白的那天。

 

 

 

 

 

 

 

 

 

47

 

 

 

八月末的那个礼拜天,第二天暑假就算正式过去了。

 

 

 

按时下的形势,孩子念个书,没几家能说不搭上几个大人一道忙活的。当家长的一点不比孩子轻松,时间一到,不免也一激灵,知道又得是个新学年,该收筋骨的时候了。老伊家由着小夏做主,安排好了早上去学校报完道,下午就去外头吃顿好的,给孩子加油鼓劲。

 

 

 

一家人陆陆续续进了餐馆,刚坐定下来还没来得及翻开菜单,伊谷春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他一看那名字,心下一凛,直觉就皱起了眉头,起身往包房外走,一直到走廊才接下这通电话。

 

 

 

那头老同学火急火燎地,也不问他在忙什么,撂话说收网的事出岔子了,报了个地址,让赶紧过去一趟。

 

 

 

 

 

电话一挂,伊谷春就知道出了大事。他一刻都没再耽误,顶多也就20分钟的时间,直接开到了电话里说的高档小区。

 

 

 

这毒窝藏在一个联体的小复式里,被查的那间大门开在三楼。楼外头已经被封锁起来,一边一个都有人守着。老同学站在警戒隔离带边上,一见着就把伊谷春拉进了楼里。

 

 

 

“那老幺出事儿了?”

 

 

 

“要命的大事儿。”

 

 

 

伊谷春一听脸色就变了,对方于是赶紧地带他往里走,一边上楼边给他解释:“你先别急,人还在。里头内讧呢,露真家伙了,把人给绑了。”

 

 

 

“事先不知道什么情况啊?”

 

 

 

“操!你先别跟我较真这个事。就是知道,还他妈被摆了一道。”

 

 

 

原本这条线他们跟了快大半年了,收网前该部署的,所里大大小小会开了不少。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可没想刚冲进来,人也几乎全给控制住了,毒贩头子突然就掏出真家伙,豁出条命了要来个鱼死网破,矛头指向了旁边被吓得半瘫在地的老幺。

 

 

 

遇上这情形,黑面的煞星好对付,怕的就是那扒掉层皮都是胆的要命鬼。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这时候带队的就想起伊谷春来。

 

一来他同伊谷春既是老同学,出了警校还是师兄弟。早年两个人搭档时遇到过类似的案子,现下要的就是经验两个字。二来,确实也是伊谷春熟悉那人质的情况,保不准这几个月下来,摸得比他们还透,这会儿用得上。

 

 

 

“直接击毙的可能性多大?”

 

 

 

“不容易。人质情况复杂,配合不了怕是两条命都要收了去。”说完往边上瞅了眼,“上头的报告也不好打。”

 

 

 

“我试试。”

 

 

 

 

 

他看的到那毒头子就靠在墙角的地方,手里的枪指着老幺的脑袋,后者不知是毒瘾犯了还是生生给吓的,眼泪鼻涕淌满了整张脸,浑身都在发抖。

 

 

 

伊谷春接过防弹衣往身上一套,人没进门,手指先往房间的木门上敲了两下。

 

 

 

他发出的动静不大,但也足够让里头的人再次绷紧了神经。那毒头子拿枪柄往老幺头上狠狠砸了一下“别动”,然后朝房门口喊道:“谁!”

 

 

 

伊谷春闪身出来缓缓近了一步,一只手背在身体后头,要后面待命的先呆着别动,一手指了指对方:“扫黄呢,你这要死要活的干什么!”

 

 

 

他语气严厉,又端着副话事人的架势,对方显然是被唬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摇了摇头,“别废话。少跟我打马虎眼,就一个要求,放不放人走!”

 

 

 

伊谷春乐了两声,抬了抬下巴示意被他拿枪指着脑袋的那位,“这哪家没出息的老幺吧,光就会跟爹妈媳妇儿横了,这么点屁事给吓的。你带着他能走多远?”

 

 

 

也就说到“老幺”两个字的时候,刚刚还神志涣散的男人突然抬头朝伊谷春看了一眼,那么稍纵即逝的一瞬,那双原本全无神采的眼睛骤然地收紧了。

 

 

 

就这一眼,伊谷春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我说——都没看新闻呢?见过那些个明星犯事没有?嗑个药,供个屋子收容个把人吸粉的,有哪个枪毙了?”他盯着那毒头子的眼睛,却话里带话,每一句都是讲给那老幺听的,“就是一件事不行,今天这枪子一出来,我上面说的话可就不能作数了。”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老幺,在某一个瞬间坚定地点了一下头,眼瞅着对方睁大眼睛醍醐灌顶似的,一下挣扎起来,胳膊肘往后一架,就抱住头朝前扑过来。

 

 

 

伊谷春迅速做了个手势,后面早已准备好的子弹就趁着毒头子去逮老幺的一刹那出了膛。

 

 

 

 

 

枪声在这间屋子里响了三下。

 

 

 

第一发在毒头子的肩膀处穿过。混乱间,穷凶极恶的匪徒伏倒在地,拼尽了最后的一点挣扎拾起掉落在脚边的枪朝伊谷春的方向扣下了扳机。最后一下,伴随着巨大的枪响和老幺惊恐的喊叫声,毒头子被击毙了。

 

 

 

伊谷春半跪在地上,手往自己腹部摸了一把。摊开的时候,满手都是触目惊心的鲜红颜色。

 

 

 

 

 

 

 

 

 

48

 

 

 

 

 

生死一线间的事,往往是过后想起来才知道要后怕。

 

 

 

伊谷春睁着眼睛,下意识地拿手按上受伤的那块地方,给自己来了那么下重的。这一下给他疼的,半个身体都险些弹起来,一边嘶嘶地抽气,一边重重捶了两下床沿,算是闹明白了。

 

 

 

那一枪是动真格的。也不知哪搞来的要命玩意儿,穿透防弹衣进了皮肉,结结实实喂了他一发枪子儿,在鬼门关口逛了一圈。

 

 

 

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挨过去,又是怎么被送到医院,怎么进的手术室,伊谷春都有些记不太清了。眼前晃悠的人和事都是模糊的,半昏半醒间,他好像见着过父母忧心忡忡地坐在床头,泪眼汪汪的,自个儿想安慰几句,也没使上劲开那个口。后来又是小夏和几个穿白大褂的商量着事,在她旁边的那个背影大约是杨自道,正搀着老人,慢慢地走出病房。

 

 

 

 

 

这会儿彻底明白过来,伊谷春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正凑在他面前。

 

 

 

“头儿。”

 

 

 

如今人醒了,睡梦里那些个断断续续,字字句句都合乎心意的话也听不着了,只留下了最平常不过一句称谓。辛小丰贴得他很近,带着他干净的,让伊谷春感到安心的气息紧紧地挨着。

 

 

 

时隔几个月,辛小丰是胖了瘦了,过得是好是坏,此刻伊谷春没法去分辨。他就只看到辛小丰脸上焦急却又欣喜的神情,那双带着血丝,渐渐开始湿润的眼睛,叫自个儿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统统被填满了似的。

 

 

 

他望得出神,良久都没法从那双眼睛里挪开,应不了声,辛小丰就急,问说“头儿,你哪不舒服”,说着就要掀开被子,去检查他受伤的地方。

 

 

 

伊谷春拉下他的手,嘴唇动了动,一时却嗓子口发紧,跟被什么东西勒着一样难受。他先是试着吞咽,往后又不得不忍着伤口的疼费劲地干咳了几声,才慢慢找回自个儿的声音。

 

 

 

循着手腕,伊谷春缓慢而坚定地握紧他的手。他说:“辛小丰,这些话我就说一次,你好好听着。”

 

 

 

他望着辛小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讲得明明白白。

 

 

 

“你自己造的孽,你该。你要赎罪,要一辈子都这么活着我不拦着你。”

 

 

 

“可算我上辈子缺了大德了,我欠了你的,辛小丰。”

 

 

 

“你呢,你记着——”

 

 

 

他说:“辛小丰,我一辈子疼你。”

 

 

 

 

 

在那个下午,伊谷春终于把自己藏了很久的心里话说了。不管这一回听的那人怎么想的,爱不爱听。坏的他没避讳,好的也不遮掩,半点没些个浮的东西,就一字一句,实实在在地,在这事上给辛小丰,也给自己做了交代。

 

 

 

这些说进辛小丰心里,避不开也逃不了的话就像是一张无形的、精心织就的网,在他们再次相遇的那天起,就把一个在外漂泊了很久,居无定所的人网在了里头。

 

 

 

那不再是禁锢,恰恰相反,他是辛小丰留下来的理由。

 

 

 

 

 

他也不需要辛小丰现在就给个回应。

 

 

 

话说完了,伊谷春觉着浑身的疲惫都缓缓地升起,在卸去心中那块大石的同时,也掺杂着些微的痛意。他确实是累了,和这个时候窗外的红日一样,一点点地落下,散尽余辉,也将带走已有的光亮和暖意。

 

 

 

接下去就会有黑暗。

 

 

 

总有一天,他们会告诉孩子一切的真相。不论在那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们的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故,会失去辛苦建筑起的圆满,会面临当不堪的过往被再次被剖开的痛苦。

 

 

 

等着他们面对的还有很多逃不过的事。也许每一件都会夹杂着矛盾、彷徨还有难以忍受的艰辛,每一件都难以逾越却又无法去回避。

 

 

 

可辛小丰就在自个儿手里头攥着呢,手心热的发烫,却使了一样大的劲同自己握着。

 

 

 

辛小丰点着头,不论伊谷春说什么做什么,他都点头,都应允。

 

 

 

落日之后会有黑夜。可即便是在漫长的黑暗中,都会有值得期待的美好事物,就像他曾经在一个看不到尽头的雨夜遇到过伊谷春一样。

 

 

 

待到黑夜过去,总会再见着阳光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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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茶姑姑星楼 转载了此文字
    存档保留 怕以后想看了找不着了
2016-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