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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衍生小短篇——怜芳应怜(杨金水,朱七)

燕北生:

参考文献:周锡保《中国古代服饰史》;温功义《明代的宦官与宫廷》;高格《细说中国服饰》;黄景略、叶学明《中国历代帝王陵墓》;《中国皇室宫廷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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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绵雨十里,落桃扶柳初浥尘

       暮春的霏霏霪雨浸润着这棵古朴雄奇、苍翠四荫的银杏,尚属清冽的徐风轻拂婆娑绵延的青葱枝叶,低垂着像是要亲近树下那柄琥珀色的老旧油纸伞的顶端。

       伞面下,湘妃竹秆制成的骨架被握在一只白净细长的手中,伞沿不堪重负坠下的雨珠不时染深他瘦削的肩胛,身上挺括无尘的黛绿曳撒和着绀青的贴里衬出他愈加白腻清癯、朗目疏眉的微扬脸颊,凝眄着枝干的模样到底也不过双十年华有余。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把玩着块小石子,似是想借其掷出果子,却又因阴差阳错的季节而悻悻作罢。

       踱步回到银杏旁,高闬下城西蓝靛厂正院的门前,敲了三声:“邢监工!”

       须臾便有仓促的脚步声从内而来,身着与他相近服饰纱帽的来人敞开了门:“我可真该死刚才在后院没听见!是杨佥书!今儿您可辛苦了!送锦衣卫经历司今夏的纱服刚已成。”

    “我不辛苦,怎么着也是为了宫里办事,咱们可不敢造次牢骚。”敲门者会心一笑,尖润利落的声线谦恭地予以回敬寒暄之言,收起了纸伞昂首健步跨过了门槛。

       正院围墙皆为对缝的苍色磨砖,分别设有东西偏殿、中殿和正殿。屋顶覆着松花琉璃瓦,屋脊两侧亦有耸立的走兽。绕过照壁便有一纵疏密有致的攀藤长廊直通正殿,杨佥书随着邢监工步履安详地穿过停僮葱翠处,来到殿内约见早已等候良久的两人。

       只见二人皆身着麒麟色的常服,其中摆下茶杯刚站起身点头照面,熊腰虎背、壮实黧黑者是锦衣卫经历司试百户吴为珩,与内织染局素有往来。另一个则是朝气蓬勃的生面孔,轩昂魁伟地立于吴为珩之后,似乎始终并未入座过的样子。杨佥书观其架势大约是自幼习武之故,此刻仍双手握拳于身侧,泰然自若。

    “吴试百户您竟亲自前来真是折煞尔等了,理应钉在椅子上等着我们送过去。”杨佥书平日与官场中人交谈总能分风劈流地投其所好,同时又丝毫不会令对方浑觉虚伪或不屑。内织染局的其他公公与之亲好的便说他慧心巧舌;与之疏离的便说他阿谀谄媚、帮闲钻懒。

     “呵,小杨公公这可言重了!今日是正好出城办差,估摸着也是到了经历司置办纱服的日子,便顺路而来。也是借个荫头向你们介绍这位经历司新晋的朱澄朱总旗,他是沙场英烈之后,去年由沈炼沈大人亲自招募。当然……陆大人也是啧啧称赞的,将来前途可是绝不仅仅止于我们经历司的。”朱澄闻言作了个揖。

       吴为珩等待片刻后方才示意认可,继续道:“朱总旗,这位是内织染局佥书之一杨金水公公,这位是纱类服制的监工邢和公公。就劳烦你先将纱服运回去,再与我城外会合吧。”

    “是!杨公公有礼,邢公公有礼!”朱澄铿镪顿挫地回应着,显得不卑不亢又诚心正意。

       待吴为珩辞去,邢和借送行随往后,正殿便只剩杨金水和朱澄二人。连绵数日的细雨依旧无声拍打在遮蔽着后院亭间染草和染布瓦缸的帆上,朝阳门外的外厂由于走水之灾而将成衣事务也暂时西移至此,因此靛户的工人也得闲入偏殿帮着绣户们捻线排图,午后的大内监工们也小憩起来,往日熙攘喧嚣的靛园鲜有地静谧稀声。

       杨金水掀开杯盖阖眼闻了闻香茗,开口道:“朱总旗,您初来此处也别太过拘谨,这每年的三拨罗帛、绢纱、纻丝常服都是按时由我们内织染局的掌司交付宫里和各级府衙官邸。今儿个累及经历司亲自来取,倒是我们分内失职了。”

       朱澄正色道:“杨公公别自责,都是为皇上办事,理应相互招呼的。不知何时可取?”

       自吴为珩说朱澄是沈大人招募的,便是想告知往日有所来往的内织染局,朱澄是沈炼的人。而沈炼又向来与身为严党的指挥使陆炳不睦,实则就是想知会他们,不用给朱澄好脸色。

       但杨金水有自己的想法:言若说尽人必孤,势若使尽祸必至。如今清浊之争刚兴起,将来谁主沉浮仍未可知,干爹教导着不可依附党朋,那自然也不可疏离党朋。今日见所属清流一派的朱澄并非木讷刚直,确是深惟重虑之人,倒也坦然待之。

    “过会儿便会送来,待我记录完类别和数量您便可取回,先前邢公公已备下马车,今儿地上湿走得慢些申时也能到经历司了,今夏的用度也就齐整了。”杨金水含笑回应。

       语音刚落,另六名监工便抬来了几大箱锦衣卫纱服依次开启后离开。其实杨金水前日已来此处验明过这批常服,本无大碍,只需在经历司差役跟前故作姿态即可。但因这其中含有一件沈炼沈大人的飞鱼服,所以杨金水仍将此批独此一件的朝服翻出来,葱根般的修长指尖划过每一隅纹路,精细入微地审视着,朱澄也不自觉地靠过来端详。

    “杨佥书!别让朱总旗白等着了,外面雨逐渐大了,未时前还是赶紧走吧!”邢和适时地现身跟前,挡住了杨金水的视线。他也只好作罢,锁后贴回内织染局的封条。

       并未假手于人,朱澄一人整理好马车内的衣箱,别过二人便纵车远去。

     “是春三分寒,别冻坏了身子杨佥书,先进去歇会儿吧!”邢和在杨金水身后撑着伞。

     “……不歇了,烦请带路先去看看这月初九那批补子纹样吧。”杨金水语毕便绕过正殿的回廊直径奔赴东边偏殿而去,说着带路的邢和跟在后面倒几乎跌了个跟头。

       微微颔首回应过忙碌的众人,杨金水来到缝制狮虎补子的案前,拾起一片底纹样子冷眼静看,顷刻就觉大事不妙。邢和还来不及询问,只见他甩下纹样便果决凌厉地拂袖而去。

    “杨佥书!杨佥书!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杨金水不顾渐起的春雨,绕到后院牵出一匹三河马,在邢和的呼唤声中从边门扬鞭远去。

       不间断的马蹄溅起沿路点点轻尘,杏树枝头的红样随风纷纷散落在杨金水的纱帽上又飘零无踪。起势的朦胧雨色有些迷离了他环顾远眺的视野,却依然庆幸能辨清那巷尾终现的缁色车顶和石青缦帐,毫不迟疑地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朱总旗!是我!杨金水!”越过马车后,杨金水急中生智地将马儿喝声停伫在街道的正中央,拽紧了缰绳没让自己摔下,仅是曳撒染上了几分淤泥的色彩。随即其座下与马车前的三匹宝驹同时发出吁声,街边寥寥数人见二人皆是宫闱朝堂服制也避让躲闪而去。

     “杨公公!你这是……?”朱澄稳下马车定睛望去,只见马背上杨金水颀长的身影在缠绵细雨中踹着粗气,却掩盖不了顾盼神飞、爽朗清举的自若神态。

     “我进马车!烦请把装有沈大人飞鱼服的箱子先开封!”杨金水调整吐息后落地上前,甩下这句话取过钥匙便进了车内,待翻出沈炼的飞鱼服后,才唤朱澄,而后者仍未知这件沈大人的衣服究竟埋藏了何种乾坤,令内织染局的杨公公如此紧张。

    “朱总旗请看,这件飞鱼服的纹样乍看之下的确毫厘不差,但在日间明朗处,便会轻易发现飞鱼的身侧双翼间有隐线加绣的狮爪和蟒鳞,这是大内特殊工艺,民间尚不能办到。”

       这席话才令朱澄恍然顿悟,有人要借此参沈炼僭越之心。而杨金水自拿起狮子纹样的那一刻便知晓,有人要害沈炼。验明此服时正殿内只有他和朱澄二人,到那时不但沈炼、朱澄有难,连他都难逃掉包之嫌,进而有人便会意指干爹,如此布局着实让人心惊。

       正在朱澄踌躇莫展之时,忽见杨金水咬破了自己手指,将血涂抹在了狮爪蟒鳞及飞鱼的龙头上:“朱总旗,你回去后便找一僻静处将这衣服烧了,旁人问起便说沾了我的血光不祥。”

    “可如此杨公公你不是担了莫大的干系?”

     “我无意间染污了朝服,回了内织染局顶多是廷杖几板子,扣数月的银子再置办一件飞鱼服罢了。这也是唯一能保全所有人的方法,来日方长,以后定要愈加谨慎了。”杨金水说完便蜷起手指下了马车,挥手示意对方继续前行。

    “万谢杨公公,多珍重!”朱澄作揖拜别后遂疾行而去。

       杨金水伫立在雨中遥望着远去的马车,他从小便深知要在宫中存活就不是易事,而复杂纷乱、波谲云诡的朝堂又与宫闱紧密联系,或同寅协恭、或沆瀣一气,但求能保全宫里想保全的人,终老亦可全身而退。

        淅淅沥沥的阴霾天,春雷藏在云雨间,已伺机勃发。




【承】暖风流连,卧莲摇影断烟雨

 

       青釉杯中的琥珀色醇香承载着婆娑月影,内庭早春留待的白莲已在池中竞放,夤夜的露珠缀在荷叶上泛着淡淡的品色。杨金水侧身依靠雕栏,贴身穿了件牙白长袍,外覆上藏青祥云补子的墨色披风,晏然自若地凝视着荷风送来的满园幽香。修长指尖徘徊在酒杯边沿,不远处渐近的稳健脚步传来,他知道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朱七。

     “要说这江南的荷花,在雨中或是夜里来赏才为最佳。”杨金水婉转地调笑着将杯中余下的女儿红一饮而尽,搁在了栏上。寅时的织造局显得浪恬波静,唯有夏蝉在喧嚣着它们的生命力。他清楚芸娘此时应已将细软收拾妥当启了程,否则朱七也无暇来此。

       朱七也停伫在了栏边,望向夜荷:“哦?愿闻其详,杨公公赐教。”

    “别介!七爷谈什么赐教,可见外!就说这入了夜吧,白日里斗色逞艳、似锦如绣的模样会因晚风垂下头。就觉得连花带叶都摇摇落落的,像是在落寞沉思中追忆故人般……可比那俗艳要珍贵些。”说着杨金水又从案上斟满了一杯女儿红,递给朱七。

    “呵,这倒是个新鲜的说法。”朱七笑着饮尽了青釉杯。追溯起来虽皆属宫里管辖,但锦衣卫与内监素有嫌隙。可他与杨金水识于微时,谈不上清风高谊的莫逆挚友,倒也算相知有素的忘形之交。尤因今年浙江改稻为桑的差事才时隔数年重逢,也无毫厘生分之感。

     “人,也如花一般朝荣夕悴,水流花谢,都是寻常……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杨金水微蹙起远山之眉,喃喃自语着。睥睨亭阁转角处一隅败落的残荷,只见其中两片枯叶已不堪更露的负重坠落到水里与青泥作伴,罗裙连叶终究也是得染上淤泥。他半阖的领口与青碧的发带一齐随风波动着,转眼已换上惆怅寂寥神色。

    “杨公公你刚说什么?”朱七感叹这绍兴酒的柔绵清洌,不禁又自行斟了一杯。案上彻夜的烛烟弥散开去,一旁竖立的桌屏上写意墨荷似只绘制了半面却戛然而止。

    “没什么。看来七爷是真正喜欢上这女儿红了,我这就再去搬坛五十年陈酿来配你!”

   “可不敢再拿了杨公公!再说这次是押送待罪的杭州知府高翰文回京,须是连夜快马加鞭而行,路途颠簸也怕糟蹋了这好酒。”朱七一直不解杨金水将沈一石送给自己对食的伎籍女人配给了已锒铛入狱的高翰文这事。不过既然对方不开口言明,他也无意追问。

       那半面墨荷也映入杨金水的眼帘,顺势取了在手中摸索了番:“这是前些时候沈一石到这儿来送狮峰龙井,我让芸娘照着水面描了一半的样子,如今也是无用了。”

       说着杨金水将它平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又道:“说起来,芸娘已经见着高翰文了吧?”

     “见是见着了,只是按律芸娘不可与高翰文闲语,仅可随行侍候,到了京城则连坐。”

       杨金水回身仰望朦胧月色,指间摩挲着那串羊脂玉珠链:“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芸娘跟了我四年多,往后就看她自己个儿的造化,我也算是对沈一石仁至义尽了。可既然我已认她做了干女儿,还希望七爷路上多担待着些。”

    “杨公公既然如此说了,那朱某定然会尽力的!”朱七微笑着又饮尽了杯。

    “你看看,我这织造局兼浙江市舶司总管,急时却也只有浊酒一杯略表谢意。”杨金水也对饮而尽。只见玉钩逐渐西沉,深邃玄青的天际如同蒙上了一层藕色的绢纱。南方这捣枕捶床的溽暑气候也只有在破晓时分方可缓解一二。想来将近卯时,天大亮了北镇抚司的上差便要遣送高翰文启程回京,也不宜再耽搁朱七的时辰。

        杨金水系紧了身上的披风,阖上了女儿红泥封的盖子。知会朱七去意之后两人便一同来到织造局的府门前,他对夜值的小监工道:“告诉厨子那边,今儿个早点不用准备我的了。”

    “哎杨公公!何须如此斯抬斯敬,别客气过头了啊,就留步吧。”朱七身着布衣芒屩,这是北镇抚司出京办差的常用微服,戴上了箬笠便准备离去。

       拂袖款步走下织造局的台阶,杨金水含笑着也不急着辩驳,待走到静谧的街道上,方才停下开口:“我哪就如此恭谦心诚了?可不值七爷如此高看。我呀,是馋着那拂晓的第一碗馄饨罢了。这就和您岔路而悖,摸索着往湖边去呢。”

     “哦?令杨公公如此惦记,想必这做法定有过人之处,算我一份吧!”朱七近日常往来江南一带,却也风尘碌碌、诸事缠身。虽不至于食不暇饱,到底真真没怎么尝过市井百味、妄谈感受过风土人情。离辰时还有些距离,索性也就欣然加入了。

       天色还未断黑,西湖柔波的汩汩之音伴着垂柳清香在几近褪色的月光中渲染开来,信步游走的石板路上渐次微亮起来,泛起露珠的光泽。偶尔有数只鹧鸪落下,瞥见一双人影又飞走了。杨金水喜欢黎明,那苍茫青白的天色涵盖着黑夜中的万籁,又承接着朝阳霞光的再生。

     “这卖馄饨的老翁脾气可大着呢,等下七爷凡事皆勿要与他争辩才是。要不然好不容易到了他的摊儿却吃不上。最后饿着肚子离开杭州,我可不担这干系。”

    “都说有手艺的人脾气大,果真所言非虚。杨公公想必吃过他不少苦头吧,难道是拒做生意?还是一语不合会举止粗鲁地将汤汁溅到你的衣衫上过?”

       杨金水摩挲着袖口的纹理:“您是不知道……如今在南局这边,不比原先京城的本局,所用的一切物料、红花、蓝靛都需自产自制。再有每年宫里头的年关庆典、四时令节、皇宗典仪,光是宫里各级的赏赐缎匹锦绮也是全靠南局,经年叠加。这几年又添上了代织他省的 差事。昔年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别说我这身缊袍褐衣,就连我那儿掸灰的布也可劲儿省着呢。被洒着点汁儿算什么,能吃着那珍馐美馔也就值了。”

       此时东边已现露出鱼肚白的天际,云彩都泛起了彤色,从湖边重重纤柳中斑驳着点点金光。柳树下热气从燃着旧木爿的扁担架下升腾起来,货架上清晰地摆放着馄饨皮、馅料、碗筷,老翁花白的鬓角覆着薄汗,满是茧子的大手却心思灵敏、手艺巧妙地制作着。

   “劳烦,两碗馄饨!”杨金水掷下几个钱,因老翁耳背,故俯身靠近了些。

      只见老翁望了杨金水一眼,并不立即应答,从容有常地包完后续几个馄饨后,将它们下到了锅里,才回应道:“来得可够早的,等着吧!”

       杨金水也不恼,转身便是对着朱七徒然一笑,朱七倒是从未见过对方如此吃瘪悻悻的样子。两人移步至离老翁不远的苏公堤,湖波微泛着涟漪划开水面的桥影,柳叶随风飘忽舒卷的飒飒声如同倾诉着无限情感,朱七这才感叹“六桥烟柳”的名不虚传。

       葱根班的手指把玩着珠链,杨金水终是开了口:“朱澄,我总觉着,要出大事。”

     “……怎么了?”朱澄这个名字,朱七早已忆不起究竟多少岁月无人提及。自从十年前进了北镇抚司,便是排行第七的七爷。锦衣卫的同僚开始这样叫他,进而一些达官显宦便也唤他“朱七”,初入锦衣卫时的熟识多半离散,而今蓦然回响,倒确是惠风入心般亲切。

        因风扬起的衣角拍打着堤岸,杨金水停下了珠链:“改稻为桑既然是步死棋,那今年承诺西洋的五十万匹丝绸已铁定夭折。如今这事儿我这杭州局顶不住,捅到南京织造所更顶不住。加上一些恣睢骄横的奸胥黠吏从中作梗捞取好处,最终补不了宫里的亏空,便又牵扯着老祖宗,牵扯着皇上。死一个沈一石、罢一个高翰文只是个开始……”

     “杨公公如果是说郑泌昌、何茂才,料想他们也翻不出新花样。这次回京,想必皇上会立刻派钦差再来彻查,只是再怎么查,也定是不敢动织造局的了。”

     “喂!那边的!馄饨好了!到底吃不吃啊?”老翁的叫卖打断了杨金水的思绪,赔笑着与朱七踱步回到摊位上。再寻常不过的粗坯碗,从薄薄的釉面可以看出有许多凹点,釉里还沾有几粒垫沙,朱七的那只更是有个大缺口,里头的馄饨上仅飘着零星葱花。但就是这样陋鄙的碗筷与简易的馄饨,却让许久未进食的清晨因它异常满足。

       其实好吃的原因不在它本身,而在时辰、在人。

    “到了京城,替我把这封信交给黄锦,让他带给干爹。”杨金水递给了朱七一个信封。朱七收起后便辞别,朝驿站而行。

       杨金水回身望湖叹了口气,桥边的红莲已肆意绽放数日,过了头,便从叶边开始枯萎。


【转】霜雪连天,傲梅化泥尽付愁

 

       缃色圆弧形脊瓦下是丹红的矮墙,凄风之夕积攒着的翳翳白雪从瓦上纷纷坠落,融于殿内积日的雪泥中。垣墙门边有棵盛时的朱砂梅傲立雪中,一颀长人影正向它而来。

       那人被发徒跣于雪上踏出或深或浅的印迹,连绵的寒霰不断覆上他的睫毛和灰白的鬓发,好似迟眉钝眼般的想望梅树的丰采。瘦削的身子仅是裹着件素绢质地的艾绿道袍,许是因夜色抑或其他缘由,这艾绿倒瞧着像沾污过的苍青色。

       朝天观里的人都道这嘉靖四十四年,正月连下三日的霏霏初雪是天赐的祥瑞,皇帝身上的劫数就该过去了。因而上至蓝神仙、下至观内监工小厮各职都赶赴钦安殿预备次日的祭祀玄武大帝事由,仅留几个得力的太监传递消息。右门的门役远远瞥见那人又魔怔似的晃悠到偏殿去看那棵梅树,睥睨着又嘟囔了一声“死疯子”,转过身提着灯笼朝门外值夜去了。

       观里众人皆知这被厉鬼夺魄的杨金水曾是吕芳最倚赖关照的儿子,当年也是风光无限。加之素日也私下收了黄锦不少好处。因此虽谈不上款曲周至、精心照料,却也不敢糟践欺凌、怠慢过多,念咒画符夜以继昼从不间断。总之只要他不因道观之失而命陨于此,便与人无尤。

       世子出生那年移栽至此的梅树枝头上,皆是盖着雪珠的初蕊,浮动幽香顺着偶然飘落的朱砂花瓣沾上了杨金水的噤冻唇角和单薄衣襟。三九时节冷锋过境,寒风侵肌。但他好似并不在意这些,只是聚精凝神地仰起清癯苍白的脸颊端详着枝干上积微致著的堆雪。

       自被遣至道观,这是他遇见朱砂梅绽放的第三冬了,每年如期而至地迎寒飘摆,就像是在倾诉衷肠。树后墙角遗忘的枯井、垣壁上颓败的裂纹、以及铺首上褪落的鎏金与当年都未曾改变。杭州织染局的梅就不似这般咄咄逼人的生命力,小蕊清冷幽静的朦胧感却更接近文人骚客笔下的暗香疏影,耳边和着戏班子的一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

       江南的人杰地灵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祸根。黑风孽海之大灾,通常只有两条路:死地求生、苟延残喘才可能有那么一线生机,并令他人得以保全;而坐以待毙则使命运跌入更不幸的深渊,并令干爹浮湛连蹇、令宫中诸人强行拉入为自己陪葬的行列。

       在向来鲜人问津的朝天观偏殿一隅,杨金水才难得拥有追忆远去心境和当初韶华的闲暇,可他不能一时兴起般的伫足栖身,惟有绕着梅边漫无目的地游走不迭,才能不惹起有心之人的猜忌怀疑。纵使此刻的观内几近渺无人踪,他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倾摇懈弛。

       从乾东五所中院的边门进入后苑便引入眼帘的,是在雪中演变成了皓白琼枝的竿竿楠竹。晌午时分才扫清的宫路转瞬又覆上了一层薄霜,朝天观右侧的门役揉了揉困乏的眼角,只见一个昂藏的身影从竹中踏雪而来,纷飞雪花落在他的鸦青箬笠上,身着一件寻常的葛布直裰稳步走近却轻声慎行。待其在黯淡风潇中辨出来人,他已至跟前轻声说:“袁公公。”

     “哟,是北镇抚司的七爷!听说您刚从辽东回来,大正月的这么晚了……有事儿吗?”这门役也是个伶俐机敏的。打量锦衣卫夤夜着便衣避影匿形而来,还是挑这么特殊的日子,想着可能是上头的意思。反正那杨金水是神魂失据之人应无甚风险,便也压低声线应和着。

       朱七从腰封中取出一锭银子递到门役的跟前:“袁公公,行个方便。”

       袁公公一见这银子便汲汲皇皇地拒绝道:“七爷这如何使得!都是为宫里当差,您看得起小的是您的肚量,小的可不敢造次!”说罢便推开旋龟门环,将灯笼递给朱七。

       冰天雪窖的深夜,立于门前纵目远望便可见偏殿的梅园深处眇眇忽忽似有一孱弱枯瘦者薄衣赤足在蹒跚绕行着,梅与雪时不时染上他的飘飘袖袂,望不清神色。朱七没有回头,有些着重了语气地细声问:“杨公公怎么连件像样的冬袄也没有?椶鞋也无一双吗?”

       袁公公闻之霎时如芒刺在背般惶恐,赶忙解释着:“小的向老君起誓,这可是活天冤枉啊七爷!自然是都给他备齐全的,只是您也瞧见他那样子……给他披上不出半天就会见鬼似得落在观里某一地界。他自个儿不穿,我们也没辙不是。”

       从门刚开启杨金水就知道是去辽东办差两年而归的朱七,不得不承认若世间当真有不会凶终隙末的义友,那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黄锦和朱七。袁礼是谁的眼线他尚不明确,至少不是陈洪的人,可他也不能放松警惕,倘若如平日般见来人便作縠觫伏罪状动静大了,难免惊动正在钦安殿的蓝神仙,那样便是陷朱七于窘境。为今之计只有对他视而不见才能保得平安。

        杨金水自入宫时就知晓一个道理:每个人在这世上的立生之根从来都不是孤立和既定的,多少存亡绝续的关口决定着自身的命运。不论把自己的意识如何地弢迹匿光,都永远生活在利益相关者欲望的视野里,尽管多数时候这种来自他人的关注悄无声息。

        之后有段日子他索性放任意识外露,甚至有几分侈恩席宠、遭人忌恨。可当年的改稻为桑又如一场江南地震逼迫而来,他又不得不偃旗息鼓敛起锋芒。如果他杨金水是个赌徒,这就是最后一局。

       雪势渐起,朱七撩起琥珀色的长袄挂着手上,一边拎着双椶鞋,缓步走近偏殿的这棵朱砂梅树。遇见树下这个当年顾盼神飞、孤傲不群,如今形容枯槁、憔悴尪羸的杨公公。犹记得当初在江南他对自己说“总觉着要出大事”,没想到一语成谶。牵扯进那次惊天大案的非死即疯,虽没能动摇严世藩的势力,也起到敲山震虎,最终得以铲除严家的作用。

       上次见杨金水时,他眉骨之间上还留有在皇上那儿磕破的伤痕,纱布随意地绑着还被他自己乱扯显露殷红,数月都没有起色。两年多未见,可已呈大好了,朱七很想抚摸一下他原先创伤的额头,却怕如此贸然之举可能惊着他。听袁公公说他是全然不认人的,只要和他言语便是求饶样子或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蓝神仙也说只有靠他自己的造化。

       故朱七始终站在离梅树约一丈远的距离,安静地端详着折下半枝梅把玩在指间,不断绕行树干的杨金水。他仿佛沉溺在自己的臆想中,并没有注意到有人的靠近,双脚在雪中已冻得发紫,单薄的身躯抖簌着不断前行,好似在追逐看不见的光明。

       杨金水何尝不知这种彻骨透心的寒冷,但他必须能忍世间一切不能忍之事。一开始他痛不欲生,可后来他渐渐领悟到这并不意味着盲目地去忍耐苦痛折磨,而真正的含义是去化解悲苦,从而将其化为活下去的勇气,就像苍穹将雨化虹一般,如此才有命熬下去。

       看似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温暖,一个不敢直接给,一个决计不该要。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此刻的至交之谊实则远隔万山,永远不能心意相通。景是寒景,情是离情。

       北风卷起地上的梅花,白雪更似挦绵扯絮般肆意飘散。朱七忍不住跨步上前将长袄披上了他骨瘦嶙峋的肩胛,而杨金水仅是缄默不语,如同没注意到对方似的继续游荡,仅是几步那衣服便又褪下埋入雪中。朱七也不恼,拾起了就再次给他披上,唤他几声也无回应。

       如寒刃般愈发强劲的厉风刮在杨金水身上,整日水米未进令他的意识也有些涣散、神魂荡飏。长时间在雪里踏蹀的双腿已无知觉,仅凭本能地前行着,他早就觉着有些不妥。摇摇颓倒的身子倏忽间便没入雪泥之中,花白的发梢散落在他青白死灰的脸庞上,人事不省。

     “杨公公!杨公公!”朱七紧忙扶起他,汤烧火热的额头和脖颈揭示着他糟糕的身体状况。拂去落在他脸颊和身上的花瓣与雪珠,朱七将冬袄裹紧了些,穿上了鞋便背起他向朝天观的侧门奔去,只留下那半枝朱砂梅渐渐被雪掩埋。

     “哟!这又是在作谁的孽哟!他可真是我们的祖宗了!”袁公公见在朱七背上昏死过去的杨金水,便知这疯子又自找不痛快了。可朝天观又不能放任不管,每次只有忍气吞声的命。随即领朱七到了杨金水的住处放下。

    “谢过七爷!这后面的事儿就交给我们,我这就去找蓝神仙!亥时就要过了,您还是先请回吧!”朱七明白这是冻出来的烧,待驱了寒发了汗便可好了,夜深也不宜久留。便带上了箬笠,告辞着就出了朝天观,忖思着改日与吕公公见上一面。

       红氍毹上演的这出戏,也是要到曲终人散的时候了。



【合】断虹几度,孤蓉醒梦窅然去

 

       飘零在满阶青苔上的枯叶衬着暝暝薄暮,微凉的瑟风越过雄踞蜿蜒、峥嵘崔嵬的紫金叠嶂,徘徊于丹楹刻桷的神烈山碑亭台间流连着,倒也颇有几分金陵毓秀的古逸之境。

       不知是何处的一只蝴蝶为着馨芳的桂子翩翩而来,先是落在亭中倚栏浅眠之人手中的红豆杉串上,又向碑额飞去,落在嘉靖十年镌刻成的“圣旨”两字上。那人绛紫曳撒内是茶白的缀领道袍,细长的葱根指间摩挲起杏色珠串,将沉的丹霞晚照透过浓郁葱茏的银桂映下陆离斑驳的剪影,诱他缓缓睁开双眼,相望那就要拨开如绢云彩而升起的八月十五圆月。

       拂去花白鬓角沾染的桂香,他起身欲朝下马坊走去,便有一头戴乌纱顶帽的小厮从不远处匆匆迎上来,靛蓝的圆领衫上也积了不少叶片。刚开口叫了声“杨公公”,就被他不徐不疾、深沉圆润的声线打断:“我知道,也是时辰了,这就启程吧。”

       隆庆三年的白商素节似乎凉得过早了些,晌午才天霁露虹。环绕的苍翠层峦也仿佛染上了冷冽墨色。秋高气爽间已有西风卷起摇落草木,更令陡峭岸边的盈盈湖水也泛起不小涟漪,杨金水紧了紧袂裾便策马出了孝陵,他估摸着京师的公文应已抵达通政司了。

赶上中秋佳节,素日已渐渐鲜有人烟的八街九陌变得华灯初上,无论贵贱各家皆高悬夜灯于屋檐下不时点燃。秦淮河畔更是火树星桥绵延辉映,舞榭歌台皆鼓乐齐鸣。游船上早已笙歌鼎沸、满目红飞翠舞。文人骚客赋诗畅怀,商贾豪绅觥筹交错,一派攘来熙往的胜景。

     “今儿本是中秋,上差,只可惜您不能耽搁。”通政司府衙前,送行的知事对远眺着河畔这留都繁华的朱七说着。因北镇抚司的急务,朱七日夜兼程抵达南京,可仅是稍作休整就需即刻继续赶赴绍兴。犹记上次来江南,还是因嘉靖年间的改稻为桑……

     “你们也辛苦了!”朱七回应道。知事将他的细软覆上了马背后又说:“过会还要等一份送孝陵的公文到此,这个中秋也是要在府衙过了。”这番话却令朱七驻足原地。

    “你说是给孝陵的?”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朱七又卸下了行囊约定过了酉时再走。

       自朝天观一别,朱七已逾数年未再逢杨金水,只晓得他跟随吕芳来了孝陵。至于病症也已借守护先帝陵寝的福报得以消其冤孽,住了神,如今知他竟平复如故了。可太祖孝陵又是高垒深堑、守卫森严之处,如无上命官员不可私自进出,加之自己皇命在身本是无缘得见。今日得此契机朱七倒并不在意是何人来取文书,只为打探明晰谊切苔岑的近况。

       皎洁明朗的月色如清洌耀眼的小溪般柔和,金风不断吹败满枝的郁郁青青,偶然零落在杨金水瘦削的肩头。他却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般继续悠然前行。自进了闹市,他便放慢了步伐甚至有些信马由缰,倜傥不羁的样子如同一位清风明月的闲人,环顾着街道喧嚣的车水马龙、高墙下嬉闹的燕巢孩童、戏台上生旦们演绎的悲欢离合。

       在孝陵往常与干爹一起箪食瓢饮的清苦生活已成了杨金水的习惯,唯有在这一年中难得奉领公文的机会才会让他忆起昔日同样在江南,众人簇拥讨好着,翠被豹舄、纷华靡丽的骄奢岁月。倒底他天性是爱热闹的,也是爱浮华的。可经历了那死地求生的境遇变迁之后,江宁织造的几年荣光如今想来也不过都是过眼烟云,紫陌红尘中的一场梦罢了。

       酉时三刻通政司门前也是张灯结彩了一番,那颀长的身影喝住马儿跨下来走上前去,朱红的灯色映在他苍白清癯的脸庞:“劳烦,我是来取孝陵公文的。”

       留都的通政使本就是个闲职,才上任不久已过知命之年的万大人从未见过杨金水,只是从旁人说咸道淡的碎语中窥见一斑他的起落人生。而今见此人虽看似潘鬓沈腰、饱经历练之态,却仍自有一股风骨神采不容漠视,加之也算是京城宫里来的人,便收起了怠慢之意。

     “是杨公公吧?公文也是刚抵达的。这次上头的意思是希望那些石兽能在冬至补损完善,不能拖到年后。也希望吕公公那边也能多担待着些,让工期不至于迁延过时。”

    “我一定转达,有劳万大人了!”语毕便辞行而出。若是昔年的杨金水,定会再与官员阿谀打趣一番讨得一口茶喝。只是如今的他没了那个立场和位置,也没了那份心气和兴致。

       身着挺括的深色曳撒,修长的手指怀揣着文书昂首款步而行,仍是那旧时的青碧发带系着已非绿鬓的艾发,犹可在那风霜过后沧桑的面容上忽见往日飞扬勇决的模样。正牵过马匹往门外而去的杨金水就这样撞进了朱七的视线,便也重新覆上行囊跟了过去。

       锦衣卫所用骑骏皆为战马,嘶鸣声尤其嘹亮高亢不与旁同,杨金水已有多年未曾听到这样的啼声。回身那刻只见朱七依旧顶戴箬笠脚踏芒履,岁月仿佛只在他脸上刻下皱纹,而魁伟勇武的气度经年未改,就像二十年前他们初遇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两人就这样在通政司门前迎风相对而视,竟都一时语塞。秦淮河上此时苍穹下燃起了火烛银花,在他们身侧投下繁花似锦、祥云瑞彩般的光影,最后还是杨金水笑着先开了口。

     “可是有年头没见了啊,七爷!这次要去哪儿?适当此时得逢旧相识,也算是太祖爷的恩惠了!”杨金水已忆不清有多久没如此侃话,许是得见故友情绪畅快也不觉多说了这些。

     “这次是到南直隶往绍兴去,我刚从此处欲再启程便知有孝陵的人要来,本想着打探一下吕公公和你的近况,谁知你竟会亲自前来。”说着两人牵着马往城门同行而去。

     “京城宫里来的文书,干爹与我都不放心旁人,所以还是自己来取了。干爹许是受不了这南方总是氤氲的湿气,梅雨季节会有微恙,入了秋便见好了……咳咳”入夜的仲秋倒底是清冷凄凉的,受了邪风的杨金水不住咳了两声,朱七问起他只说戗风引起的。并未言明是几年前在朝天观惹下的病根,而隆冬腊月时节便会咳至宿夜不休这一点更是不愿提及。

       越挨近南城门的地界,灯火就愈发阑珊,幸而仍能瞭望到秦淮河畔南监各隅的良宵好景。因连绵不绝的烟花声惊起的一群白鹭从淮清桥四散飞去,落在两人行径街边的瓦檐上鸣叫不迭。悬在朱七马鞍边的酒壶摇晃着飘散出阵阵桂蕊的香气,倒勾起朱七对饮契阔之心。

    “杨公公,你可曾记得那时在杭州你请我们喝的那二、三十年的女儿红吗?”

       杨金水忆起当时锦衣卫众人关于年份的胡诌乱道,不禁莞尔而笑:“当然记得了,你此行绍兴,若有闲暇片刻,倒是可以尝到最地道的女儿红了,这次可得挑个好年份。”

       巧心惠舌素来是朱七钦佩杨金水之处,总能令对言之人心悦如意。纵然非日常闲叙而是剑拔弩张的氛围,他的应答也一向是辩口利辞无从纠错。朱七不由地喟然叹息数年未曾有过这样的对言了,此刻在异乡的久别重逢,倒仿佛初次在北京蓝靛厂相遇般。

     “呵,有空的话那自然是要挑的。不过我这儿刚得了一壶新酿的桂花酒,若不介意算是对当年你慷慨馈赠的回礼吧!”说着朱七便解下马鞍边的酒壶递了过去。

       酒香顺着红绳系住的封盖下飘散开来,杨金水方才便注意到它确是上等的金浆玉醴,十年前的自己定是果决地欣然接受,只是而今早已没了享福的身子骨。又不能对朱七明言自己已不宜饮酒的事,只好解释道:“孝陵的规矩不比宫里少,外边儿的东西是不能带进去的。”

       朱七闻之也不悻然作罢,而是直接开启了桂酒的封盖,浓郁醇厚的玉液琼浆引得白鹭飞至,甚至远处城门的卫兵也朝此望来:“那就喝一口,算是为我饯行吧!”

       晚风吹散了杨金水斑白的鬓边,发梢拂过他微张的嘴角,既然终究盛情难却索性就喝一点,想来也不至于会如何折腾。如是想着,他抛开浅斟低酌的习性,接过行军壶便酣饮了满口后递回。绵甜醇和的桂花酒顺着唇边有些琥珀色的酒痕余留,沿着颈部浸润了略松的衣领。在朱七接回对饮的片刻,他有些难耐地抑制着咳喘的冲动。

     “朱澄,此去路途漫漫,这一别想再见便是杳杳无期之事。今日你我也算是杯水之饯了吧,往后便各自珍重了。”杨金水牵过自己的马,拍过纷落在马背的花叶,它们便又随风顺着秦淮河的水面溯游而下。他朝朱七作了作揖,两匹骏马也似知晓般呼应鸣音。

       青石板路投射着明月的孤影,一片桂树的花瓣不经意间飘入了酒壶之中,朱七凝视着它,阖上了封盖。估摸着出发的时辰已至,向杨金水回作了揖便上马驰骋而去。此后,朱七再也没有饮过那壶桂花佳酿却一直载酒随行。

       花期仅一次,韶华如驶后若能褪变成另一番样貌永存心底,也算知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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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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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u燕北生 转载了此文字
2016-0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