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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衍生小短篇——尘芳归尘(杨金水,吕芳)

燕北生:

       寥寥幽篁在素色笺纸一隅已有些褪青,指尖缓缓拂过落款处瘦劲清峻的墨迹“肃叩堂安”,吕芳便知此次那远在江南的儿子已然是到了道尽途殚、鱼游沸釜之刻,多年清浊相争的朝局也至剑拔弩张之境。沈一石自尽,郑泌昌、何茂才将伏诛,他得让高翰文和芸娘活着。窗外五叶槐上夜蝉肆意鸣叫,吕芳蹙起眉心扶着桌角危坐下,微阖起颓唐的眸子,心气随着蜩螗国事惶惶不安,那两人估摸着卯时一过便可抵达镇抚司诏狱了。

       凝视着有些怊惕惆怅的干爹,黄锦轻起门扉唤了声。新沏的狮峰龙井在杯中傲然伫立起来,这还是上月芒种刚过杭州织造局送来的新品。吕芳再抬眼时,经风扬起的信帖在花萼相辉的牡丹屏风上映出一缕幻影,几滴绯红烛泪落在“金儿”两字之间。

       当斑白髻影尚且青丝依旧时,黄锦也是如此推开虚掩着的司礼监正殿,身侧牵着一个形销骨立的少年。烛光下陈旧的缟素褐衣上缝着藏青衽边,莹白发带随意裹着乌发绿鬓。清癯的面颊棱角分明,蛾眉凤眼却衬着青白的脸色。清澈眼眸中透露出更多的是与年纪并不符的深邃惙怛,又似有着不屈世间羁縻的傲然目光。那是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年腊月初七。①

       在一个多月前寝宫那场存亡绝续的麋沸蚁聚之乱后,东西两厂、锦衣卫连同内廷司礼监日夜奔波,霎时原本就波谲云诡的朝堂更是风云开阖、党争加剧谣言四起,宫里侥幸未受牵连的亦是惶遽后怕,只因将近年关才稍有闲暇休整。这年的雪来得早,民间盛传是皇帝大难不死所得的福报。雪珠顺着少年踏入的衣袂席卷而来,湮灭于火盆中。

    “这孩子怎么还穿着上月入宫这衣裳?进宫都十年了你也不知忌讳……尤其是这样罪籍入宫的孩子,可不比得你们各省自出的。若是各司存着那些个有心之人,他早到我这儿检举你参与端妃和杨氏她们的谋反了。”吕芳抬了抬手免去少年的跪礼,让黄锦给对方圆凳上加个苏锦缎面的豆绿棉垫,将自己尚未喝的一碗姜苏茶赏给了他。

       黄锦止住呛到的茶水忙起身道:“干爹莫怪!按例未净身的新官奴不得着青莲宫服,再加上这批入宫的新人,只有他是先妣新丧……这次是儿子私心了。”

       吕芳叹息道:“亏得主子这些日子一直在朝天观养伤见不着。十天前他已经净身了,明儿是腊八就把曳撒换上。我和这孩子聊会儿,你先去主子身边熬药,需知道轻重。”

       葱根般的手指谨小慎微地捧着青瓷碗,少年迟迟目送着黄锦离去。数月前那场飞来横祸波及整个地域的杨氏宗族。他的宗室长辈们皆被处死或流放离散,其中包括他那倒于半途的母亲;而如他这般未及弱冠之龄的远房宗亲则直接归属至官奴和官妓。

       黯然神伤过后回首眼前之人是入宫初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吕公公。两鬓已有些微霜的面容刻下岁月留痕,身上秋香色雕纹的长袍和着鸭卵青的贴里,走近时四周萦绕着药草熏香。

     “你,就是杨金水?”上方传来吕芳委婉浑厚的声线,抚于自己头顶的手掌温热遒劲。少年不禁低眉答应了声,月白茶碗中渲染出两人重叠的倒影,木炭的燃烬时不时跃出盆沿。

       吕芳执起发带一角:“也罢,做了我们这号人,已是对不起先祖。这衣裳能多穿一刻也是好的……”并非是何要紧的话,然而这只字片语却犹如凛冽雪夜中一抹惠风渗入杨金水心中,真可谓善言暖于布帛。他凝眄着碗中的姜片,这才端起饮下了第一口。

      “见了我不必这般屏气慑息的。既然进了这宫门,从此便只有一个家。”吕芳挨着杨金水的圆凳坐在了帽椅上,顺手整理着晌午内阁呈上的青词,实则端详着少年的言语举止。按理内廷新宫人习以成俗的规矩是补苴罅漏,已不必吕芳亲自来委派去处。只是这孩子出自罪籍不与旁同,为免嫌生疏忽遗祸延绵,故招来以便从中窥见一斑他的习性,该往哪儿送。

       只见那杨金水的指尖在碗底摩挲着,历经祸乱的白袍虽粗敝却纤尘不染,转眄流精的眉眼比方才更显从容谦恭,仿佛是悄然留意着自己手边那绿章上的青藤朱字,似悲非嗔地挺拔端坐在身侧,就隐有天然一段傲睨神采,是教导过的人家,也是可惜了。

    “识字吗?”吕芳取过新晋内阁严嵩的执笔之词,不疾不徐地问到。

    “回吕公公的话,乡里的先生教过两年,只是粗略识得一些。”先前黄锦领杨金水来时曾提起吕芳蔼然可亲,但他已因孝服一事知晓宫中规矩甚严,自忖不敢肆意逾矩遭致祸端,故一听闻问话急忙起身跨步将茶碗搁置在门边摆放着万年青的几案上,颔首回话。

       挦绵扯絮的霏雪拍击着轩窗呼嚎而过,吕芳阖起青词,抬眼望着对方:“我说过,既然已越过这道门槛,往后这宫里就是你的家。不必与我拘谨,问什么答什么,就当是唠家常。”语罢命其再次坐下,瞥见那被其挪至盆栽处的碗,又道:“你……是不爱喝姜苏茶吗?”

       杨金水回首望了眼尚余半盏的暖香,澄思片刻后莞尔应道:“生姜袪寒自然是好喝的。只是吕公公令我坐在绣图之上,我是恐误洒染湿了缎面,这冰天雪地的也就难收拾它了。”

       不似先前怯生怯语,谈及此事时的杨金水澹然沉静。吕芳的手指覆在青词封皮的绣纹上,饶有兴致地睃看眼前朗目疏眉的少年。说道:“那就喝了它,你对锦缎刺绣有所了解吗?”

    “回公公,先前家里给乡上的豪绅做过绣户。”杨金水说完便欲去端姜苏茶,然而此时门外又有频繁的叩声传来,他忆起这个叫着“干爹”的声线是属于陈洪公公的。

     “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洪儿?明儿腊八各司的东西就准备齐整了吗?”吕芳大致估计到了陈洪的来意,这个儿子竭泽而渔、急效近功的品性从未改变,偶尔规劝收效亦微。

     “都打点妥当请干爹放心,此次前来是为了黄锦和那个新进宫人的事。”杨金水修长的指间紧揪着衣边,敏锐地觉察出陈洪所指正是自己破格戴孝一事。双脚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触碰的茶碗吱呀作响,而吕芳倏忽间轻抚在背脊上的手掌却让他仓皇无措的心情抚平,将他推至门的方向。杨金水踌躇着上前拉开门闩,与正期待详述的陈洪打了个照面,凉意袭来。

    “干……干爹,这孩子怎么会在您这里?!黄锦还是让他穿着这身大逆不道的衣服难道是要到年关不成,这摆明了与端妃和杨氏的造反脱不了干系!”杨金水只听得陈洪义正言辞地指责,且艴然瞪视着自己,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该与那些亲眷同赴九泉一般。

    “这件事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入宫来直到净身皆在乾东三所待着并未到过别处,未净身时也不能穿内监的衣服,净身后养足今日为止,腊八开始便着曳撒。这事儿你就不必再焦心劳思了,安心处理好年关的事。”吕芳镇定地回到帽椅上继续翻阅起青词。

    “干爹,您这么护着黄锦……儿子不服!”

    “洪儿,你记住。在这宫里谁也呵护不了谁,我们做奴婢的头上只有一片云,这片云就是皇上。做事问心无愧,多为主子想想也就是了。我也不想看到宫里整日愁风惨雨人人自危。杨金水从明天起,就归入内织染局为监工,每日巳时内廷书堂学习,此事到此为止。”陈洪已明吕芳之意,唯有请辞而去。而杨金水有意略过对方怨怼的视线,重新关门后端起瓷碗饮下已然微冰的茶水,须臾功夫他的发梢就沾染了雪花,凋落在皎白的衣襟间浸出水痕。

     “孩子你记住,碗里何时都不要留有余茶,在宫里何时都要小心。”吕芳款步来到少年的身边,釉色厚实的碗内一滴不剩。他展眉解颐地拉过杨金水,将其飘散的青丝绕入发中。

     “孩子,你愿不愿意像他们一样也认我做干爹?”吕芳沉着温润的语气震慑着杨金水满目疮痍的内心,眼前这个潘鬓成霜的长者几近挽救了自己的性命,如今世间他杨金水已无一亲人,只有这里是他今后的归宿。随即下跪给吕芳磕了个响头,生平第一次唤了声“干爹”。

    “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金儿,我就是你的干爹。要记住两点,一是对主子的忠,对朋友的义。二是你不可瞒皇上任何事,也不可瞒我任何事,清楚了吗?”见少年尽力地颔首示意,吕芳遂提过油纸伞给杨金水,命他随来路找黄锦说明去了。

       乾东小路阑珊灯火在瑞雪中影影绰绰,凛冽的寒意不时侵入着杨金水的发丝和衣领,然而他的胸口却含了几分许久未有的暖意,在愈加凄凄的日子里不断升腾着。而吕芳则远眺杨金水瘦小的背影渐行渐远,仿佛下一刻他会回头再叫声“干爹”。

     “干爹!”黄锦的呼喊将吕芳从记忆中拉回,望着案牍上杨金水的信函对黄锦道:“你现在就去趟镇抚司诏狱,就说是我说的,高翰文和芸娘一到就通知我。”

    诏狱灯笼在无月的夤夜已点亮,江南也正直恼人的黄梅时节,皆是月黑风高。

①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以杨金英为首等十数名宫女用黄绫布意图勒死明世宗嘉靖皇帝的一次失败事件。由于此事发生在壬寅年,所以称之为“壬寅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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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u燕北生 转载了此文字
2016-08-08